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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姥爷的生日,可是他没有等到这一天,他在2012年12月28号去世了,享年一百零三岁。

    姥爷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还依稀记得小时,姥爷抱我出去玩,常常给我买小孩子爱吃的花生、瓜子和糖球儿。那时的小城食品很匮乏,每家的日子过得都很紧巴。妈是更会过日子的,我记得一年到头我家的咸菜缸里永远腌着青灰色的芹菜,天天吃,天天吃,没完没了地吃,好像永远也吃不完。主食也永远是玉米面窝头,有时也用玉米面包菜饽饽吃,于是我常常把菜饽饽里的菜儿吃掉,把那又硬又干,难以下咽的皮儿悄悄扔掉。小时,我是那样地痛恨着这两种食物,以至于长大之后很长时间也从不吃芹菜了,永远也想不起来吃它,一辈子也不想。

    于是,姥爷便经常带我出去,给我买肉饼吃。又带我去老招待所那里喝浆子,吃油条。那是世界上最盛大的美味了。因为我爱吃肉饼,姥爷就舍出钱来,几乎见天就买,见天就买。我早已不记得那肉饼的味道,但近四十年了,我却始终记得姥爷给我的最实在的宠爱。虽然,终于有一天,我吃腻了它。从此以后,再也不吃任何带肉馅的食物,包括包子、饺子、肉饼、馄饨……吃只吃皮,把肉馅全部掏出来给别人吃,这个坏习惯一直沿续到初中毕业。

    小时母亲很忙,无暇照顾我们,我和弟弟都是在姥爷温馨地呵护下长大的。我那时极爱偷跑出去到大礼堂蹭戏看戏,很晚回家。母亲气恼,把我关在外面,于是,我便跑到姥爷小屋的窗外,把他叫醒,姥爷便悄悄把门打开。于是,我仍能天天晚上跑了出去,姥爷天天晚上悄悄给我开门。有时,我也会偷着跟姥爷要上几角钱,买上一张戏票,过足了戏瘾的。那时候的那些旧光阴里,有他和他的外甥女共同保守的这个关于戏曲的秘密,直到今天,仍然看着,听着,沉醉着。而这听戏的享受里尽都是姥爷爱的成全……

    以后我长大在外求学,每每回家周时,我从车站几乎是跑着回家。因为家里有父亲、母亲、弟弟,更重要的是姥爷的屋子里有熟悉的茶香,古旧的小茶几里有我爱吃的小零食,几盆姥爷种下的花花草草茂盛依旧。我总是要拿起他的小茶壶,气都不透一口的咕咚咕咚地喝下去,茶不是什么好茶,但却永远是熟悉的味道。这时,姥爷总是用那么那么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外甥女,轻声说:喘口气,喘口气,慢慢喝,慢慢喝。

    而每次我回家周过后,到小城的老汽车站坐车返校,都是姥爷柱着拐杖去送我的。记忆中他总是喜欢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带着茶色的水晶眼镜,那根拐杖是一根粗粗的塑料管儿。二十年前的他已经八十岁了,可身体依然很健康,所以那根拐杖只是应应景而已。于是,这个八十岁的老人,总是柱着这根拐杖从家里走到老汽车站,不管刮风下雨,也不管是酷暑还是严寒,总是那么执着地送我送我……

    我不愿意让他大老远跑来,可他却是那么的执拗。他送我上车,并不和我说话,只是在靠近我的车窗外,柱着拐杖站着,依然带着他那茶色的墨镜,我知道,那墨镜的后面,是他恋恋不舍的目光。

    我以为姥爷是能永远陪着我的。因为他曾经和别人笑谈说:活着活着,稀里马虎的就活到了一百岁了。

    一百岁时,我成都的二哥二嫂还有小妹一家人,从成都飞了来,辗转回家,为他庆祝百岁寿辰。他穿着二嫂从成都精心买来的有暗红团字花纹的绸缎棉袄,吃着哥嫂为他定做的大大的奶油蛋糕,就是那么开心地笑着,笑着。

    可是从去年起,他的身体状况便越来越差了。他不愿意走出屋子吃饭了,有时还经常晨昏颠倒,硬的东西一点也不能沾了,而且经常吃着吃着饭便睡着了。

    母亲都是给他特意做他爱吃,又能吃得动的东西。有时甚至半夜起来给他做饭,因为他把黑夜当成了白天。我们来时,他可能睡了,我们去上班,他又醒了。但只要去他的屋里,天冷里,他还是会摸摸我的衣服,看看我的鞋子,关切地说我:穿得这么薄,小心冻着,天冷时,一定要多加点衣服啊。

    去年的春节,姥爷让母亲把全家人的属相还有二哥二嫂和扬扬的属相都统计在一张大纸上,然后让母亲从他的存折上拿出两千块钱,又让我去拿着这些钱去买带着这些属相的戒指。哪里有这样的戒指啊,姥爷嘱咐我:一定要买来啊,一个一个,都戴上,是我送你们的。我到处去寻,也没有寻到。于是让喜子从银行买了十二生肖的银牌,交给姥爷。于是,二哥二嫂回家看他时,姥爷郑重地把银牌交到每个人手上:喜子属狗,这个是你的,小艳属蛇,这个是你的,这是建国的,这是小初的,这个是胖多儿的……每个人都喜滋滋地把属于自己生肖的那个牌子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又宝贝一样的揣在怀里,因为那是一个百岁老人对爱他的子孙的一片真心啊。

    除夕那天晚上,姥爷破例地推着轮椅和我们一起在北屋吃了团圆饭。吃完饺子,我们看春晚,他坐在北屋的小床上休息。照例是小初和他的胖多儿从客厅跑到北屋给他拜年:“太姥爷过年好!”胖多不胖了,已经长成了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可在姥爷眼里,依然是那个调皮的小胖多。他们的太姥爷依然从怀里掏出两张大新票子,一人一张压岁钱。小初和多儿欢天喜地地跑了回来。母亲对我们说:“早就准备了新票子,预备好给你们压岁钱的。”于是,我也乐颠颠地跑过去贴在他耳边大声说:“姥爷过年好。”姥爷昏花的老眼笑得眯着,依旧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红的大团结,“给,压岁钱!”

    [font=宋体][/font]年的春节,我已经四十一岁了,不惑之年,还有我的姥爷派发的压岁钱,也许在姥爷眼里,虽然我的头上也有了根根白发,但却依然是个他宠爱的孩子呢。

    每个人手里都有了一张红红的大团结,能收到一百零二岁的姥爷给的压岁钱,是个多么喜庆而又吉利的事啊。我对弟弟说:“你说姥爷记得给谁没给谁不?”弟弟笑说“谁知道呢,要不你试试。”于是,我朝他们眨眨眼睛,转身又到了小北屋。姥爷还在小床上稳稳当当地坐着,“姥爷过年好,压岁钱。”我坏坏地笑着,把手伸到了姥爷面前。姥爷依旧眯着昏花的老眼,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张大团结:“给,压岁钱。”哈,我乐颠颠地跑了回来,对弟弟、喜子说:“看看,又骗来了一张。”喜子笑我真狡猾,于是我怂恿他也去试试,他憨憨地一笑说:“我可不好意思,我可不像你。”

    本想把姥爷给的两张压岁钱攒下留作纪念,可最后还是被我漫不经心地花掉了。因为,我以为,在[font=宋体]2013[/font]年的春节,我还会得到姥爷的压岁钱,那压岁钱还依然保留着姥爷怀里暖暖的温度……

    可是,姥爷在[font=宋体]2013[/font]年的深秋便因受伤瘫倒在床了。他先在九月份摔了一跤,但那次受伤手上缝合了几针后,便在家人的呵护下奇迹般地康复了。他照样一顿能吃两碗饭,生活又能基本自理。而且缝合的伤口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只有一条稍微突起的细线。甚至有天晚上,他还自己柱着拐杖走出了卧室,在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子,把母亲吓了一跳。

    第二次摔倒后,我们要带他去医院检查,可他说什么也不肯。因为没有外伤,也没有太多的红肿,可是他下不了床了,但还是能坐在床上自己吃饭。姥爷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他也从不愿给别人添太多麻烦。但这次他无能为力了,不动他时,他并没有疼痛的感觉,但只要是翻身或是给他换衣服,他都是强忍着疼痛,忍不住时,只哎呀哎呀的叫几声,却从没有过半点的抱怨和气恼。

我和弟弟下了班就去看他,星期六星期日也去照顾他。母亲要累倒了,朋友联系了一位保姆大姨帮忙照料。

    记得那是他去世的前一个月,他还依旧能靠在护理床上,抻着母亲给他在系在护理床头的一条粗塑料绳子不停地锻炼着。阳光从窗台上斜射了下面,多么灿烂而温暖的清晨啊。一百零二岁的姥爷依然那么乐观地和伤痛抗争着,他脸上带着清淡的笑容,胳膊一曲一伸地使劲拽着那条绳子,他是那么地热爱着生命,又是那么淡定地面对着生死。

    我站在他的对面,两支胳膊也一上一下地运动,大声笑着对他说:“姥爷,跳骑马舞啦!”姥爷也望着我开心地笑着,于是,我便天真地认为,姥爷一定会好的,瞧,姥爷笑得多开心,姥爷还能坚持锻炼,姥爷每顿还能吃一碗饭呢,姥爷,你可要加油啊。

    我们只是傻傻地认为,姥爷不会离开我们的。可是,慢慢地,姥爷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他吃得越来越少,睡得时间越来越长,往往勉强坐一会儿便歪在枕头上呼呼睡着了。我们请来了医院的骨科大夫给他瞧病,可是一百零二岁的老人,实在是禁不住折腾了。姥爷也坚持不去医院,也许冥冥之中他已知道自己来日不多,他是想就这样平平静静地在家中离开吧,有亲人地守候和殷勤地照料,离开时,也是含笑的了。

    医生建议可以输一输液的。于是,我们照着他开的药方请了大夫来家里输。姥爷已经习惯于每天的锻炼了,即便躺着,胳膊也是在不停地活动。怕扎穿了,我就用一条棉布带把他的胳膊轻轻绑在护理床上,又一直拉着他的手怕他乱动。姥爷乖乖地好听话哟。因为他知道,我们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能早日康复。

    输液的时间好漫长啊。我把手机的音乐打开,贴在他的耳边,我不知他能不能听到,但我希望这音乐能多多少少给他带来些许慰藉吧。夜幕降临了,我没有开灯,只一直默默地陪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有时又轻轻地捏一捏他枯瘦的手指,挠挠他的手心,姥爷有时也会动动手指,顽皮地给我回应,邓丽君轻柔的歌声在屋子里萦绕着,偶尔给他轻轻地活动活动腿脚,他忍着不喊疼,只要我在,我们在,姥爷就变成了最乖的孩子,我们,便是他最大的依靠……

    姥爷越来越瘦了,长时间卧床,使他的身体出现了破损。我们帮着上药,伤口慢慢结了痂。于是,我和母亲还有弟弟天真地认为,只要他的伤口结痂,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姥爷的腿伤要好了,因为他说不太痛了,那么,控制住了伤口,姥爷就能全愈了。可是没有想到,那结痂的地方只是表面愈合,里面却在慢慢地溃烂。

    我们全家都慌了神,母亲去中医院打听,我和弟弟和小丹在网上查找咨询。母亲让我们买了防褥疮的气垫,我和小丹从网上查到了最好的药膏。怕等不及,弟弟开车去了中医院买了他们自配的药膏。姥爷吃的越来越少了,我和小丹又从网上为他订购了固元膏和松花粉……

    一天夜里,我和小丹做了同一个梦,梦见姥爷好了,梦里的姥爷变得好年轻啊,他朝我开心地笑着,健步向我走来。和小丹不约而同地提起,但,我们知道可能不会有这样的奇迹发生了,也许姥爷在告诉我们,他真得要离开了……

    我和弟弟每天都往母亲家中跑,一天去两到三回,甚至更多。我每天都给姥爷买一两样他最爱吃的,还有他没有吃过的东西,就像小时候他给我买一样。然后跪在他的床头一点一点地喂给他吃。他爱吃我给买的猕猴桃,我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刮,贴在他耳边说:“姥爷,猕猴桃好好吃的,乖,张大嘴,吃吧。”于是,姥爷便张大嘴巴,一口一口吃得那么的香甜。

    只要我和弟弟喜子到家,我们便让母亲和保姆大姨休息,姥爷所有的事情都由我们来做。为他翻身,换药,换成人护理垫,为他洗衣服,给他喂饭吃……他总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切,有痛苦,却更有欣慰,我们都在尽着怕来不及尽的孝道,挽留再挽留!

    记得那次我为姥爷换药,按着说明书的说明,我去医疗器械店买了医用手套,各种各样的消毒药水,医用剪刀,手术刀,还有弟弟买的纱布,棉签……姥爷只能侧着身子,我为他的伤口小心地消毒,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那一定是很疼的呀,可姥爷一直都在安静地忍耐着,他的手使劲地抓着身旁母亲为他缠了棉布的暖气管,吭都不吭一声。我用剪刀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剪去他伤口溃烂的部分。我恨着我的心狠手辣,可是我的姥爷啊,我只能这样的狠心,因为,因为只有这样,药膏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你的伤口才能好得最快啊。

    弟弟胆小,他不敢下手,在一旁为我递这递那,有时不小心弄疼了姥爷,他便会用手去挡自己的伤口,但只要我摸摸他的头,贴在他耳边说:“姥爷,乖啊,一会儿就好了,我得给你上上药,这是最好的药膏,你忍着点,过几天,你的伤口就会好了。”姥爷不说话,只是听话的把手抽了回去,又攥住旁边的暖气管,让我接着为他清创。

    网购的药膏用完了,我和小丹商量着是不是再买两盒。但是我心里怕怕的,我怕我的姥爷已等不到那天了,那药膏恐怕用不上了。我忍着眼泪声音嘶哑地对小丹说:“中医院的药膏还剩了好多,先用几天。”电话挂断之后,我趴在办公桌上泪水滂沱。这世上最疼我的人可能就要走了,但我想,姥爷会等我在新年假期里多伺候他几天,我想,老天会给我这个机会,姥爷会等我的。因为他每天还能吃上一小碗的饭,给他买的营养品他一直在喝,他的伤口也一天天在好转,只是他太虚弱了,每天不是静静地躺着,便是沉沉地睡去,我每天晚上都在心里为他祈祷,希望上天能多留他几天。

    在他去世的前一晚上,我又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了母亲家,顺便还给姥爷带了一箱八宝粥。母亲说姥爷没有吃饭,把盛好的饭放在嘴边也不张嘴。

    于是我给姥爷倒了一杯水,又跪在他的床头,大声对他说:“姥爷,你喝点水啊,这里头加了蜂蜜,还有有营养的好东西呢,你喝一点啊,这样,病就能好得快一点啊。”姥爷听话地张开嘴,用嘴叼住吸管,使劲地往嘴里吸,可是,还是喝不好。于是,我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喝。他把水在嘴里含着,含一会儿之后,费了很大的劲才能咽下。我招呼母亲给姥爷端来了一小碗粥,母亲还把姥爷最爱吃的花生粉打碎了放在碗里。

    我把脸贴在姥爷的脸上,姥爷的脸有些凉,“姥爷,吃点粥吧,姥爷你最乖了,听话,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啊。”用手抚摸着姥爷的头,我拼命忍住将要流出的泪水,笑着对他说:“对了,张大嘴,啊——”姥爷尽力地吃着,含一口,还是费劲地咽下。我看看姥爷的嘴里,上嗓好像溃烂了,也许姥爷吃这一口薄薄的米汤,是要忍耐住多大的痛苦啊。姥爷真乖,他慢慢地吃下了多半碗粥之后,又沉沉地睡着了。

    母亲怕我累倒,宽慰我说:“你姥爷睡了,你就回去睡吧,他每天晚上睡得很好,不用你惦记的。有什么事给你打电话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母亲打去电话,电话那头母亲高兴地说:“今天你姥爷表现不错,吃了粥,还喝了不少鲫鱼汤,还吃了不少的鱼肉,没事的,你放心吧。”

    于是,我依旧上班,忙着忙不完的工作。

    可是那天上午,我的心突然莫名地抽搐着疼痛。我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可能是自己这段时间太累的缘故吧。中午去母亲家,打开姥爷卧室的门,姥爷又沉沉地睡着,母亲说:“今天老爷子状态很不错,让他睡一会儿吧。你也去歇一会儿,下午还要上班呢。”

    下午三点多钟,母亲打开电话,要我赶快回家,等我到家时,我的姥爷,那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

    正月初十了,是姥爷阴历一百零三岁的生日。姥爷,今天我为你写下长长的祭文,希望你在天堂能够看到……

    我不哭,姥爷,我会乖乖听话的,就像我听你的话一样。

    姥爷,你在天堂也要乖啊,就像你听我的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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