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踩踩   昨日和好友邀约,今天去赶乐亭大集,于是今晨早起。
和好友骑车一直向南,乡间的小路,曲折且有些颠簸,但路旁的风景却很是民间。
硕大的倭瓜秧爬上了矮墙,巴掌大的绿叶顺势平展展地铺阵成了一挂挂瀑布,叶间的小黄花灿灿地明亮着,让人仿佛瞧见了秋天里沉甸甸的肉肉头头的大倭瓜。几根细长的竹竿搭成了简易的黄瓜架,于是一条条细长的黄瓜腕儿乖巧而又努力地向上攀登着,没好意思下车去看长没长油绿绿的小黄瓜,因为怕被它的清香引诱,做出一点子不太体面的事情。
路旁除了有篱笆和没篱笆圈着的瓜菜之外,还有好些披拂着浓绿树荫的柳树、杨槐……有的树干已经极为粗壮,不知是什么时候栽植的了,却一直在无欲无求地生长着,树下坐着的是它们的邻居,用浓重的乡音说着一些子家长里短的闲话,于是,树也跟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听,想插嘴,却插不上,于是,有点着急地哗啦啦地响。
骑车经过的路边还有一丛好大好大的花,绛红的颜色,像用皱纹纸做成的纸花,粗笨,肥厚,没有一丁点儿香气。好友说:“你看这花,丑死了。”于是我说:“它可不觉得自己丑”是啊,它不觉得自己丑,就在骄阳似火的夏天,卖劲地开啊开的,看着一拨又一拨热衷于赶大集的或匆匆忙或悠悠然的人们。
路上志同道合的人越来越多了,骑车子的统统晃晃当当,又统统的短衣襟小打扮,随便而又惬意。口袋里并不用装太多的钱,块儿八角儿能赶一次,百儿八十的也能赶一次。好友骑着她那有点散架的破车,轻车熟路的穿行着,她是个极其随性的人,边走边问:“想好了买什么吗?”“没有啊,你呢?”我一答一问。“我啊,随意,想起来看见点儿啥就买啥。”
有些老大妈们真是好早,已经大包小裹,呼朋引伴的回家转了。你手里几挂大蒜,她车筐里小西瓜、洋柿子、大辣椒的装了个满满当当,有的车筐里明显放不下了,于是连车把上也挂上了刷锅的炊秫,甚至缠上一块花花绿绿的布头……跟着的孩子们此时一定是小手里擎着,小嘴满口罗塞地嚼着了。赶回大集,一定要让眼睛和嘴巴共同吃饱的,不仅是他们,我们也一样的。
到站下车,大集上已是人头攒动了。摊位好多啊,我们先从最北边开始,既还没有想到要买什么,先瞧瞧再说吧。有两三个摊位摆着手工做的小布老虎,还有花花绿绿的小布鞋。鲜艳的趟子绒面,细密的针脚,惟妙惟肖的造型,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妈给我做的小布鞋,轻巧而又跟脚……
我曾在下雨天迫不及待地穿上崭新的小红布鞋去老大礼堂玩耍,雨越下越大,玩兴更浓,于是和同去的玩伴打赌敢不敢用新穿的布鞋去踩水,我毫不犹豫地没心没肺地踩啊踩啊,布鞋湿得一塌糊涂,结果回家挨了顿打。那时我六七岁的光景吧,可是,一转眼间,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许是喧嚣太久了吧,现在的我极向往宁静,向往田园,向往纯手工制作的任何东西。所以,当我又看到那个卖手工编织的小篮筐的摊位时,立刻拉住好友,停下了脚步。
小篮子还算精巧吧,由竹条和柳条还有纤维坯儿穿插而成。竹条还是固有的颜色,柳条却被染成了淡黄颜色,倒不如原汁原味来得更天然些。小篮子的拎手用白色和棕色的纤维坯儿缠绕着,要是换做粗糙的麻绳来缠,我会更喜欢的。
卖篮筐的老爷子大概有七八十岁的年纪了,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瘦,两腮塌陷着,开口一笑,满嘴已经没有了一颗牙齿。我蹲下身来,“大爷,这篮子怎么买啊?”老爷子见有人搭讪,立刻又咧开了没有牙齿的嘴巴:“这小的六块,大的十块。”没有任何犹豫,我立刻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也不还价,“我要这个十块的大的。”之后拎起篮子,拉着好友便转身离开。
好友纳闷极了:“这么快就买了,做工也不太好啊,你也没还还价?”“不还,老爷子跟我要十五我也给他。”“为什么啊?”“因为,他像我姥爷。”是啊,我的姥爷也是这样花白的头发,这样没有牙齿的嘴巴,也是这样喜欢穿洗得泛白的蓝布制服,喜欢穿黑色胶底布鞋,更喜欢去赶三七大集,有时也会把他养的花花草草用小推车推到集上去卖,让我们拦都拦不住。
真想和卖篮筐的老爷子攀谈几句,可是,我怕忍不住即将滑落的泪水,老大爷,希望您健康长寿啊,以后在我赶集时能时常看到您……
挎着小篮筐,那份古朴、原始的感觉,让我仿佛像回到了我的小时候。挎着篮子去挑菜,光顾在野地里抓蚂蚱,扑蝴蝶,吃麻饽饽,还有酸溜溜儿……几乎忘记了挑菜,只好胡乱抓上几把,或是小伙伴互相均均,可小篮筐里还是不满,于是使劲把野菜住上抓两把,好虚滕虚滕,让爸妈看着多些,交差了事的。嗯,现在想来真有些对不起家里那些给我们下蛋吃的鸡鸭了。

终于,好友想起自己要买一双人字凉拖了,她说自己的这双凉拖要坏了,顶不了两天了,她要买一双同样轻巧时尚的穿。人要有了目标,精神会立刻为之亢奋起来,哪怕是只买一双十几块钱的拖鞋。骄阳似火啊,这喧嚷的集市像要蒸腾起来。人们流着汗,嘴里边嘟囔着热,边热情似火地拥挤着,挑选着,没完没了的讨价还价,人人脸上都带着点子喜气,嘿,这俗世里的热闹,可真好!
只不过是一双凉拖,让好友掖着我从大集的东头一直挑到大集的西头,又从大集的西头折了回来。好友平时一副男人心性,穿着男版的体恤和凉拖,手上带着自己雕刻的十八罗汉的手链,我的脖子上和她的脖子上挂的都是她亲心雕刻的佛头。只是我的是她第一个作品,用木瓜树枯萎的树枝雕的,因为那时经验不足,让我一直埋怨她这个佛雕得脸有些短,又有些方,不像佛,倒像我自己。于是她嬉笑说以后再雕给我,于是我一直在等……
形散而神聚,大师级的人物,就趿拉着一双要报废的人字拖,在大集上和摊主散不经心地讲价、试穿。她让我帮忙挑选,可在我眼里,男版的凉拖是都一个模样的,我手指这个,“这个和你现在穿得不一样吗?“她却不屑一顾地把嘴一撇,“这个多丑啊,哪有我的好看,我要一双和我这双一样婉约的。”“婉约“二字让我差点笑喷,一双男版的凉拖,还有什么婉约之说啊。不过,好在这大集上提供了充足的商品,我们又有大把的闲暇让她比较。
我俩在一个又一个摊位前挤来挤去,人太多了,有时一会儿就找不见了她的影子,有时又因离得太近,以至于几次踩了她的拖鞋,以至于她再三叮嘱我说:“你让我的凉拖再多活一会儿啊,你也不能让我光脚啊。”于是我笑:“唉,我太同情它了,它都要死了,还在苟延残喘地为你服务,你真该行行好,别让它跟着你遭罪了,让它赶快寿终正寝吧。”
终于又回到当初第一眼看上的那个摊位了,“你看,我们又回来了吧,有时你第一眼看上的,也许就是最适合你的,你再去选,也看不上别的了。”她让老板找了一双,上脚一试,有点遗憾地说:“没有我现在的这双穿着舒服,我这双是泡沫底的,轻巧极了。”又问老板:“多少钱?”“十五”“怎么还是十五啊?有少没少?””没有!”老板挺固执。“不买了,去别的家。”又小声对我说“我嫌他太倔。”我笑说:“别说人家是倔,你就认为他是实在,要跟你要二十,你再还十五卖给你,不还是一样的理儿吗”“也是啊。”
她真是赶大集的行家里手,不像我,不经常赶集,所以看到自己想买的东西便立马猛扑上去,不管贵贱,总觉看到眼里的总是最好的,绝对不会再去别家比较鉴别。以至于她总是赞我在赶集时见食儿就逮,不管好赖。
我终于还是没了耐心,累得有点走不动了,“你挑你的凉鞋,我原地等会儿,然后咱去布头市儿买块布头包一包我的蒲绷垫啊。”“行啊!”一转眼,她便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之中,过了一会儿,便瞧见她拎着装拖鞋的塑料袋扭扭搭搭地凯旋回来,里面装着一双黄黑相间的据说很婉约的人字拖儿……

我的蒲绷垫子也是在大集上买的,也是一个很上岁数的老爷子手工编织,才六块钱一个,让我着急得恨不得跟老爷子说:您老不能卖这便宜啊,您应该多要点,就是要十块也不算多啊。因为,那蒲绷垫坐上去冬暖夏凉,软软乎乎的,非常舒服。更重要的是,是老爷子亲手编的。所以,我一口气买了两个,要不是因为小自行车驮东西太少,我真想买上它十个八个的,送人也好啊。
好像很多人都像我一样,越来越喜欢这些乡土的东西了,因为这些东西都接了地气,都有一个乡间遥远而清晰的回忆。看着它们,许会想起儿时清澈的小河,青青而柔软的蒲草,春天池塘里像逗号般拥拥挤挤的蝌蚪,麦田里麦芒的淡淡香气,还会想起母亲亲手缝制的家织布的棉衣,寒冬里冰封河道上飞驰的冰车,甩猴儿时啪啪做响的长长的鞭梢儿……
许是老了吧,所以才总是怀旧……
所以,当我说要买布头包一包要坏掉的蒲绷垫时,虽然好友一直对布头儿不屑一顾,但却一口答应下来。因为蒲绷垫也是赶大集时我俩一块买的,都是同样的欢喜。
绕了几圈,终于在一堆碎布头面前站定,对,这正是我想要的,像老式窗帘布一样粗糙的厚重的质地,暗色的花纹,和我的蒲绷垫搭在一起,很相衬。只是这堆布头里宽的、方的居多,于是问摊主:“有圆形的吗?”她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大把块角票,很淡定的样子,并不十分殷勤。“好像还有吧,不过不多了,自己翻吧。”
大集就是有这点子好处,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就地一摆,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商品。所以这布头也是,长的、短的、大的、小的、棉的、麻的、花的、素的……看得人眼花缭乱的。我挎着篮子,蹲在地上一通乱翻,边翻边问:“哪儿有圆的?好像没有啊。”旁边和我一样买布头的接茬儿说“圆的是不多,不过,你再翻翻,八成是有,我好像看到着。”赶大集的人总能两三秒钟便成了同盟军,尤其是在布头儿市儿。
终于被我翻到了两块一边儿大的,相当合适的布头儿,兴奋地问摊主:“这两小块儿多少钱啊?”“一块钱。”真是相当便宜啊,便宜得我都不好意思还价了,都一块钱了,还还什么价啊。从兜里麻利地掏出一块钱,把布头向篮子里一塞,又神气十足地挎在胳膊上。嗯,当顾客购买的商品能马上投入使用时,便是顾客对这件商品最大的尊重!

忽然发现了新大陆,我们在一个卖帽子的小摊上竟然惊喜看到了这叫酱铺篓的好东西。圆锥形状,用竹皮细细密密地编成,酱铺篓还粘了三片榕花树老绿色的叶片,帽沿是用纤维仿了细麦杆编成麻花的花边收口,要是用麦杆收口一定会更贴心的。
好友也是眼睛发亮,急忙打听价钱,十八一个。虽然喜欢,但价钱却有些超出了我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总觉得民间的东西,应该是价廉物美的,尤其是这物件不是卖家亲手制作的,总是有点小遗憾。
最低十五。好友拉着我说,先别买,看看再说,咱先去转一圈儿,回来再买。
于是,又去了古董市儿,好多都是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小时候我最爱逛大集上的古董市儿,或许是骨子里的古意,或是受姥爷的影响,我总是对一切老旧的东西十分迷恋。可是,对于现在的古董市儿已没了小时候的痴迷,因为可能是仿的东西太多了吧,只有打上时间烙印的东西才能透出神秘,惹人向往,这块老玉:曾在谁的手中把玩?这把旧椅子,曾被谁家的大家闺秀坐过?……
没有了光阴的浸润,还有什么意思!
又去了好友口中说的破烂市儿。破烂市儿最好玩儿了,这个好玩儿是商家不把买卖当成买卖,而是当成了休闲和娱乐。
一位老大妈真是把家中不用的破烂都拿出来卖了,几根麻绳一卷,并排着摆在那里,便是商品,几根老旧的电线也摆在那里成了商品,还有老早以前的作业本,好友说她小时候就用过,而我小时候除了玩儿就是玩儿,学习的事儿早就不记得了。还有老早年间的杂志,封皮上貌美如花的美人儿,现在早已迟暮了……
看着破烂儿市上那些琳琅满目、形形色色好玩儿的商品,心想着,赶明儿也把自家破烂儿划拉划拉,大集时卖卖,好玩儿!
好友见我看得津津有味,拉我一把说:“快先别看了,咱俩去买酱铺篓吧,别卖没了啊。”于是我俩赶紧返身回去。小摊太多了,找了好一阵子才被我们找到。
于是再问摊主:“酱铺篓多钱一个?”“十五!”怎地还是十五啊!好友不急,再等等。一会儿,别人又问“酱铺篓多钱啊?”“十八。”啊,这么快就涨价啦!好友淡定:这是跟别人的要价,讲讲还得降。“咱先躲到别上看看,他最后多少钱卖。”嗯,赶大集时是需要有点狡猾的小心理儿的。
最终别人以十五块成交。好友说:“行了,看来咱也讲不下多少了,十五就十五吧,不买再没了可咋办!”
酱铺篓到手之后,便直接扣在了脑袋上。我俩又一人花五块钱买了一把大蒲扇。于是,我头戴酱铺篓,左手挎着小篮筐,右手摇着大蒲扇,极其民间地在烟火气十足的大集上穿行着。
没有人批是怪物,因为好些人打听酱铺篓是从哪个小摊上买的,好多人说戴着酱铺篓看着就凉快,好多人打听花了多少钱,然后评价一句说,就是贵了点……也许我们戴着的酱铺篓是勾起好多人回忆了的,“青箬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大俗既是大雅。好友说戴着它去钓鱼,我说戴着它将来在露台的小菜园里收拾黄瓜,打理豆角秧子……不用时还能挂在客厅里装饰我的新家。
满载而归!
路上又下车子买了一个西瓜,五块钱俩,三块钱一个,我俩合资你出二块她出五毛的,用二块五买下一个来。车把上挂着小篮筐,两顶酱铺篓,车筐里放着西瓜和大蒲扇,我们像两个收秋的老农,喜气洋洋地回到了好友绿阴如盖的小院儿里。
咔咔咔,西瓜被毫无技巧地切成了若干瓣儿,绿的皮,红的瓤,黑的籽甚是好看。“给,快吃快吃,好凉快凉快。”她让我像她一样,就蹲在地上,大口地啃着西瓜吃,看看,这样吃着才过瘾呢!
于是我们俩个,就蹲在当地,大口大口地啃着西瓜,把西瓜籽直接吐在地上。一同吃瓜的,还有那条被她唤做英雄母亲的,生了四只小狗的丫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