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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人物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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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 发表于 2007-5-7 15:17: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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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


     二姐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
     二姐的年龄在我的记忆中定格在60多岁。
     二姐是我家邻居,比我母亲大十几岁。
     二姐喜欢穿黑衣,一年四季着黑色布衣,肥肥大大的偏襟黑衫,肥肥大大的黑色抿裆裤,飞了边、破了洞的黑布鞋,黑布条匝着两条细细的蓬乱的长辫子。除了黑色,二姐一年四季从头到脚找不到第二种颜色,哪怕是兰色、灰色。如果说有例外,就是眼睛和面容,严格说也不是纯粹的白,眼睛黑多白少,脸上一层尘垢。60多岁(现在才知道实际是40多岁)的二姐满脸沟壑纵横,苦相的能拧出一把苦水来。
    二姐喜欢吸烟,喜欢吸烟的二姐却很少买烟。到左邻右舍串门,主要目的是解烟瘾,抽够了,再卷上一根才走人。村里放电影是二姐最高兴的日子。二姐高兴不是因为电影,二姐不识字,不会看电影,也不爱看电影,二姐最感兴趣的是电影散场后一地诱人的烟头。演完电影的第二天早晨,二姐早早来到放电影的场地,望着满地烟头,平常一脸苦相的二姐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没了牙齿的嘴怎么也和不拢,还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二姐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哪怕被踩扁压碎的烟头也休想逃过二姐那小小的眼睛。二姐仔仔细细搜遍每一个角落,才抬起头来,巡视一下整个电影场地,确信没有一个落网者,才心满意足地回家。门不能天天串,电影不能经常演,二姐依然有不花钱的烟抽。从春天到秋天,房前、屋后、篱笆上的葵花叶子、豆角叶子,二姐收集起来,晒干,揉碎,装在塑料袋里,以解烟瘾之用。
    钱是二姐一生的最爱。上世纪60、70年代,二姐手里有二百多元的现钱(银行是不存的,二姐攥着现钱心里才踏实),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二姐却是那时最富有的穷人。二姐不讲究吃穿,一套黑色的破衣烂衫缝缝补补,不洗不换,冬天打铁(又黑又亮,象打铁的),夏天有异味,形同乞丐。吃就更简单了,长年只吃两顿饭,早饭秫米粥,咸菜,午饭高粱面、玉米面饼子或糠窝窝烀红薯,细粮是不吃的,都换成粗粮或现钱,;晚饭根本不动烟火,有剩饭就吃点,没有就免了。至于菜,冬春熬白菜,夏秋放菜汤,油星是看不见的。因此,二姐喜欢串门,严格说是喜欢吃饭时间到我家串门。每天晚饭时间二姐必到,母亲让她上炕吃饭,她假装客气一下,就端碗上炕。当时七八岁的我很生气,嫌二姐太脏,蓬头垢面不说,单是那黑老鸪爪子就让人咽不下饭去。何况,二姐又那么小气,大年初一去拜年,她从来一块糖都不给,谁不知道全村数她有钱,这么抠门,怎好意思天天在我家吃饭!吃饭时二姐来我家,我故意摔盆打碗,给她脸色看,二姐假装看不见,仍然每天来我家,仍然上炕吃饭,直到她瘫痪在床。
     二姐性格孤僻,不爱与人交往,也很少与人争执。性格内向的二姐却发过两次脾气。一次是同院的三哥引起的,三哥天生是个乐天派,喜欢开玩笑。三哥对二姐说,二姐,你兄弟我今年要结婚,没钱给人家彩礼,人家要跟我吹。二姐,大伙都说你有钱,可怜可怜你兄弟,借我俩钱吧。全村人都知道钱是二姐的命,早有人借钱碰过钉子,三哥是故意逗她。不禁逗的二姐听到又有人向她借钱,立马炸了锅,脸红脖子粗,眼睛都立起来,平常没有表情的脸因愤怒而变得异常生动。哪个爱扯闲话的没事瞎说八道,我有钱?我从哪来钱?我的钱在哪?二姐越骂越生气,越骂越委屈,眼圈发红,带着哭腔。三哥赶紧央告二姐,二姐别生气,我也不相信,二姐这么大岁数,哪能有钱,肯定是别人瞎说,等兄弟有了钱一定借给你,二姐快消消气。惹了祸的三哥吐了吐舌头,趁机落荒而逃。另一次二姐闹得更凶,不爱说话的二姐竟然骂起了大街:谁家的兔崽子,没大人教育的,黑心肝的,烂手爪子的,这么祸害人,尽糟蹋别人的东西------骂了一会,大家才听明白,原来二姐家用来喂猪的破缸片被人砸碎了(其实她家还有一个)。就为这不值一钱的破东西,掉光了牙齿的二姐吐字清晰、声嘶力竭地痛骂了一通,直到口干舌燥、嗓子将哑才偃旗息鼓。左邻右舍的家长赶紧嘱咐孩子,以后千万离二姐家的东西远点。
     二姐一生未婚,有人说因为她的姐姐死于难产,她怕生孩子,也有人说她生理有问题不能结婚,还有人说她性格孤僻难以与人相处。真正原因只有二姐知道。二姐先是与老母、弟弟一起生活。母亲去世后,姐弟二人生活了几年,弟弟娶了媳妇,还带来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弟媳是个有文化、精干利落的女人,前夫被打成右派,为了能让儿子吃顿饱饭才无奈下嫁。在二姐家那一间半又脏又破的西厢房里,为吃饭的干与稀、凉与热和二姐吵了两年,最后带着儿子走了。
一生吝啬的二姐临终终于慷慨了一次。
    二姐病了,及早治疗本无生命之虞。一辈子没得过病,没吃过药、没因病花过一分钱的二姐不看医生,不去医院,最后病入膏肓。二姐瘫痪在床,奄奄一息。弟弟老实木讷,笨手笨脚,不会侍弄二姐。善良的母亲看不得别人吃苦受罪,上门讨饭的,外乡卖艺的,村里的孤寡老人都得到过母亲无私的帮助。照顾没儿没女病重的二姐,理所当然地成了母亲义不容辞的责任。
弥留之际的二姐终于被母亲感动了,做出了她一生中最慷慨、最悲壮的举动。二姐拉着母亲的手,说出了掏心窝子的话:大婶,这辈子只有你瞧得起我,对我最好,我一定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虚弱的二姐停顿了一会,善良的母亲还以为二姐临死前要拿出她深藏的钱财,母亲想趁机劝二姐告诉弟弟藏钱的地方。没想到二姐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大婶,我死后一定给你送个大胖孙子。母亲只 有一个儿子,第一胎是孙女,母亲热切盼望有个续香火的孙子。
     第二年,母亲真的如愿一尝,得了个虎头虎脑的大胖孙子。现在已长成了浓眉大眼的小伙子。
    二姐已过世多年,不知为什么常常想起她,她的音容笑貌,她的穿着打扮,她的吝啬,她的嗜钱如命,都历历在目。却始终不明白,没儿没女的二姐为什么那样节俭,那样爱惜钱财,为什么会形成那样的性格。我还常常想,如果二姐生活在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她的性格会改变吗?


                                        张一两   
     
     张一两,原名张尚先,“一两“乃其绰号,绰号来由注意后文。张一两上世纪70年代张石庄之名人。出名原因,噬酒如命也。
    上世纪70年代,张一两年届不惑,养有三男二女,生活捉襟见肘。平日粗茶淡饭,勉强度日;青黄不接时东挪西借,野菜稀汤,食难果腹。张一两酷爱杯中物,无奈生活困窘,囊中羞涩,实在难耐酒香诱惑,遂搜遍内外衣袋,凑足八分钱,打上一两红薯酒。此乃张一两绰号之来历也。你道张一两酒力只有一两?谬矣!名之为张一瓶才名副其实。书归正传。张一两回得家中,咸菜做下酒菜,细细品咂,玩味,让酒香赶走一天的疲惫,驱散心中的愁云。喝完歪在枕边酣然入梦,老婆的絮叨,生活的烦恼,全都抛之脑后。
    张一两乃热心人,村中人有事相求,有求必应,唯一的要求是喝上二两,此时的张一两才能放开酒量,尽情尽性喝一回。酒酣耳热,张一两双眼迷离,话语渐多,还会哼上几句《红灯记》、《沙家浜》。可惜这样的好事不会常有,几日不闻酒香,张一两便抓耳挠腮,浑身不自在。
    某日,张一两又踱至供销社中,店员田大壮热情相迎:“老张,新进的白酒,味正醇香,来一两?”说着揭开酒缸,扑鼻的酒香令张一两连打三个喷嚏。自上次买酒被老婆痛骂,张一两难见一分钱,酒已多日未沾唇。张一两咳嗽一声,朗然道:“先赊二两!”不待也不敢回家享用,借用田姓店员一茶缸,对着酒坛饮将起来。你问下酒菜何物?吓死你!一粒粗盐!只见他右手端茶缸,左手捏盐粒,酒抿一小口,盐粒舔一舔,眼睛眯成线,陶醉似神仙。
「真诚赞赏,手留余香」
ltcn 发表于 2007-5-7 17:02:16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么近,又那么远。
该会员没有填写今日想说内容.
枫叶总是绿的 发表于 2007-5-11 07:06:20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笔酣畅,娓娓平实。好文!
          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儿。                你以为你是谁?
行者无疆 发表于 2007-6-23 21:41:57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章,有鲁迅描写孔乙己的风格 [s:65]
像蜜蜂一样工作,像蝴蝶一样生活。
 楼主| 柳如烟 发表于 2007-6-23 21:56:32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枫叶,今天才看到你的评论,过奖了.谢谢行者,谢谢夸奖.很欣赏你们的才气.
 楼主| 柳如烟 发表于 2007-6-23 22:20:25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姐>几乎是完全真实的人物和故事.
<张一两>最后的情节是听来的故事,准备写三篇,只写了一篇就放下了.后来开头结尾加了点内容.
开头:这是在饭桌上听来的故事);
结尾:听完这个故事,大家停箸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横流.忽然,笑声渐稀渐止,没有人出声.
        在座的都是年届40的中年人.

不知道哪种开头结尾好.
金施尔笨 发表于 2007-6-23 22:24:17 | 显示全部楼层
怎么和老笨一样呢
 楼主| 柳如烟 发表于 2007-6-23 22:46: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笨笨兄弟,告诉我哪个好点.
枫叶总是绿的 发表于 2007-6-24 08:05:01 | 显示全部楼层
个人管见:那开头结尾还是不加好些。见仁见智也。
          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儿。                你以为你是谁?
bj0001 发表于 2007-6-24 22:09:36 | 显示全部楼层
刚看见,差点错过去!加精!!
该会员没有填写今日想说内容.
 楼主| 柳如烟 发表于 2007-6-25 10:36:3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
云水禅心 发表于 2007-7-12 23:00:27 |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老师!
 楼主| 柳如烟 发表于 2007-7-16 22:02:45 |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老师?你是我的哪位高徒?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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