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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期:沉默的土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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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cn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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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土窑
○贾春光


一声轻微的响动,把蹲在土窑边打盹的杨师傅惊醒,他对着窑口直起耳朵。又是一响。这回听清了,是里面燃着的柴禾爆出的声音,瓦盆在窑里头安安静静。老杨放了心。搓搓脸,他端起手边的铁钎子拨拉几下火,顺便塞进两根弯扭的木柴。

天还没亮透,墙角的核桃树叶子耷拉着。半个月亮透过稀薄的云彩露出影影绰绰的形。老杨盯着天望了会儿,摸出旱烟叶,慢慢地卷。土窑右边的地上,密密麻麻散晾着新作好的瓦盆。只要再有半天的好日头,就能收起来装窑,就能出一整窑的品相货。

老杨算好了时间,却算不好老天爷的脾气。他担着心。

老杨叫杨志平,是河北省乐亭县吴家兰坨村人。他这座土窑,算起来有50多年了。从喜欢土陶这个行业,手艺传到他这辈,已经是第六代。他们家的土窑几次易址,最后落在了这个老院。护着窑壁的方砖被日子磨去了棱角,砖缝的泥土里钻出几颗小草的苗,脆弱弱绿得勉强。

如果算起烧陶这门手艺的历史,在吴家兰坨这个小村子,足有300多年。尤其是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泥制陶器的行业还算兴旺,曾经是家家户户生计的主要来源。家境富余的有自己的窑炉,也有几户人家合着起一座窑,分户做陶。其余的,就在制陶作坊里做工。乡下过日子离不开器皿,尤其到了腊月,人们开始忙碌。这时,瓦盆便派上了用场:淘米、发面、装豆馅、冻豆包。地上、炕上摆满一溜溜大大小小的瓦盆。夏天,瓦盆里铺上柴草,就成了小鸡的窝。冬天,瓦盆里装上炭火,便升起一团和气……

乡村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挨过。

劲道的旱烟叶让老杨猛咳了两声。他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响,跟着甩出来几声唠叨:天天烟熏火呛的还不够,还非得抽那个破烟。

说话的是老杨的媳妇赵凤芝,矮小单薄,皱巴巴的脸上蓬着几缕花白干涩的乱发。她和丈夫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这个土窑,干男人的活儿,操女人的心。

老杨没吭声,也没动,烟头烧到了指头。他呆着,像一截没知觉的树墩。

小时候的老杨,看见窑上一冒烟心里就痒痒。读了三年小学,干脆就回家跟着爷爷作土陶。爷爷叫杨俊峰,是当地制陶业的行家里手。他在爷爷和父亲杨文发的言传身教中,一干就是几十年。

春秋更替,物换星移。爷爷和父亲相继离世,地里的收成越来越不值钱,老杨靠着卖点瓦盆补贴些家里的开销。慢慢的,各种新设备逐渐代替了人工,轻便的生活用品也逐渐取代了笨重的陶器。村里的同行们都先后改做了其它行业,年轻人更不屑这种费力不赚钱的活计。

但是杨师傅这座窑里的烟火,一直也不曾间断过。

近几年的销路没以前好了,靠这个,挣不了几个钱。干到几时算几时吧。今年64岁的老杨说起这些,隐隐的流露出茫然和无奈。

天亮后,窑里就得慢慢降温了,放上一天等着出窑。老杨得抓紧这个档口,在前院的荫房里备好下一批的陶泥。

多年的操劳,赵凤芝成了丈夫的得力助手。她用一柄比自己还高的铁锹把黄土撺起来。浇了水,泡着。

老杨家是三间旧式砖木结构的正房,前院也是一片空地,摊开着大片黑褐色的黏土。荫房,就是靠西侧的两间低矮的简易厢房。窗户被塑料蒙得严实,屋里黑乎乎、潮腻腻,靠近窗户吊着一支节能灯,下面是做瓦盆用的转盘。和好的泥要在这没光、没风的环境里放几天,行里人称为醒泥。

当年,村里的制陶行道是有讲究的。有大缸师傅、小货师傅、看火师傅。各种制品经过采料、粉碎、搅拌、制胚、晾晒、埋窑、焙烧、出窑等数道复杂工序,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容不得半点懈怠。

唠起做陶器,平时寡言少语的杨师傅打开了话匣子。他抹一把黑脸上淌下的油汗,咧开嘴无声地笑,一分稚气,三分自豪。似乎那个累、那个苦,都与他无关:我琢磨出了一个绝活儿,打檐瓦……我想着能有个人传下去。

他边捏着手里的泥巴边介绍。现在的泥都是他好几年备下的。那时候,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和妻子就去邻县(滦南县)姚王庄白营村的河套里挖泥。那里的泥土粘性大,杂质少。即使这样,采完泥后也要先取样试烧。如果成了,就用畚箕一点点装上手推车把土运回来,堆在家里存着。

一团泥土、一个轮盘、一把矮凳、一盆水,是制作陶坯的全部工具。一遍遍地摩擦、揉搓,不断揉捏出来的泥土,制成的陶坯细腻平滑。揉泥,拉坯成型,干燥,修坯,素烧。窑炉内径不超过一米半,里面蒸笼一般,近百个陶盆装好,里面的人早就汗流如注。最后的烧制是做陶最关键的工序。火力的集中,温度的高低,直接影响陶器的成品率。

踩泥是最累的活儿。泥巴和成了,得反复踩熟。不管天气冷热,光了脚,一遍遍的踩。几十年下来,老杨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炎,走路一瘸一拐。他说,踩了半辈子泥,身子骨吃不消了。

和好的泥成吨重,没有帮手,他们就把院子里的泥分成大大小小的坨块,往返几十次搬运到荫房里。老杨的妻子举着与她的力气不成比例的泥块,算上肩膀的力气,一步一步往屋里挪。脖子上爆出青筋,头上的汗流进眼里,流进嘴里,流进那些泥土里。

她的汗水里有咸味,有苦味,也有甜味。

泥土无语陶有声,矢志未移窑工情。一片瓦、一口盆、一件陶罐,写满了窑工的汗水和泪水,生存和生活。

我的记忆中,小时候用来洗脸、装菜、和面的用具,多是瓦盆。这些大大小小的盆,泛着油光。摆在灶台上、案板上以及房屋的各个角落,从里到外都是灰黑的,沉甸,厚实,质朴,那是乡村人的颜色。

杨师傅拖着病腿,一年一年,从冬到夏,不声不响。他说,瓦盆不值钱,一个头号盆才卖几块钱,二号盆、三号盆就更少,甚至不够本钱。他盼着能改善一点制作环境,以便能再晚一些时日离开自己喜欢的这个行业。

2018年,当地文化部门经过多次细致的调研,下发了对杨志平的非遗项目认可书——河北省唐山市乐亭县吴家兰坨瓦盆制作业第六代传承人。

接到这个证书,杨师傅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抬起头,默默地,望着空旷的天际……

如今,瓦盆已经淡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除了偶尔的一些花盆,它的使命,只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北方一个千年不变的民俗:谁家有了丧事,发丧时需要“摔灵盆”,预示着后人幸福、顺意。摔盆时那声沉闷的脆响,是否,便是泥瓦盆最后的归宿呢?

忙碌的夏天不觉间就过去了,凉凉的风给这个沧桑的土窑铺了一层枯黄的落叶。沉默的老杨对着沉默的窑口。他坐在两块摞起来的砖头上,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上那些永远也摩挲不掉的土渍。他的腿已经很难治愈,他没找到可以传授绝技的徒弟。

冬天很快又会过去,来年的春天,不知道这座沧桑的土窑,是否还能飘出淡蓝色的柴烟。

太多的物事,正在默默地走远。但愿我们的呵护,能减少它们终将离去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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