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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记忆:第二编 三年困难时期的高中生活——生产劳动为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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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cn 发表于 2018-11-14 15:08: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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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劳动为必修课

当年,乐亭一中遵循“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教育方针,规定学生每学期要上两三周劳动课,由学校根据劳动内容需要安排各班的劳动时间,每班每次劳动一周。这周里不涉及其他课程,专事生产劳动。该某班劳动了,总务处管劳动的老师把劳动内容交代给班长,班长协同劳动委员把具体劳动活计落实到每个人头。一般情况下,每项活计至少要两个人以上去干,没有一个人单干的。由于校大活儿杂,劳动的内容五花八门:喂猪放羊,种菜浇园;赶车拉货,打更执勤;脱坯烧砖,盖房基建;帮厨做饭,刷缸洗碗;还有那拉大锯、制酱油、喂牲口、掏大粪……除了整周的劳动以外,还有临时的劳动,比如,学校基建急需用砖,就发动师生去十来里远的砖窑场去搬,千数人的大军,平均每人搬5块,一次就运来5000多块,等于一辆普通蓄力车拉10次。劳动课既培养锻炼了学生的劳动观念,又为学校创造了一定的财富,节省了一定的资金。尤其是在那生活困难时期饿着肚子坚持劳动,我们尝遍了苦辣酸甜的滋味,经受了刻骨铭心的磨难,下面几个劳动片段即可体现整个劳动课情况。

(1)“瘸子”卖洋柿子

1959年9月我们刚入学不几天,就轮到我们高一三班劳动。那时我的脚疾还没治好,走路一拐一颠的,许多人都以为我是个瘸子,班上让我随几个同学到菜园干活。菜园坐落在操场以南,面积很大,此时长着西红柿(我们当地称为洋柿子)、萝卜、白菜等。萝卜、白菜主要是除虫、浇水、锄地等,洋柿子已进入生长后期,除了薅薅草、打打蔓儿,就是摘柿子。摘下来的柿子除了供伙房一部分外,还可卖给师生一部分。说是卖,实际只是象征性地收点儿费,给大家提供个方便罢了。当时粮食紧张,吃上两个洋柿子也能充饥、补充点儿营养啊!因为我走路不方便,大家就让我去卖柿子。恰好我在14、5岁时随二叔去集上卖过少瓜,约(yāo)秤、算账等均不在话下。

我们在校园显要的位置摆上摊子,中午及课外活动时间开卖。5分钱2斤,我掌秤带算账,另一位同学收钱找钱。刚下架的洋柿子有红的、有黄的,鼓鼓嘟嘟,光光溜溜,看着就馋人。买卖一开张,就一发不可收了。你想啊,一千多号人的学校,三个人里有一个人买就是几百个买主。开始只有学生买,后来老师们也来买。我们被层层围起来,我边约秤,边维持秩序,连急带累弄得满头大汗。此时我高声大喊:“请大家排下队,排下队,按秩序来!”到底是学校,讲文明的地方,大家很快就排好了队。我一秤挨一秤地约,筐里的柿子一层层下降,摊儿上几筐柿子快卖光了,我赶紧托人给菜园的同学带信儿,让他们快送货来。一筐筐刚下架的洋柿子源源抬过来,任挑任选,生意非常火,成了校园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可见当时食品匮乏到了何种程度。“快上瘸子那儿买洋柿子去”的话也迅速传开……

(2)、脱  坯

当年秋后,又轮到我们班劳动了。这时学校新开辟了脱坯的项目。以前我在庄里经常见大人们干这活计,也帮他们打过下手。在会里上初中时,学校急需一些土坯,我被赶着鸭子上架,领着几个同学脱了起来,从此,我掌握了脱坯的全过程以及基本技能。不成想到高中又派上了用场。这次我们脱坯组三男两女,他们都没干过这活儿,我自然就成了组长兼“老师”。工具由学校提供,场地在校园东南角墙外,挨着从东边河里引过来的一条水渠。从渠边的地里取土,土质粘性差些,但在可用范围。我们先平整场地,起高垫低,铲平压实;然后挖土打水和泥。脱坯用的泥跟垒墙等用的不一样,要求是不稀不糨、不软不硬,拿在手里如面团儿,脱在地上不变形,这样的坯才结实耐用。想做到这样,功夫全在和泥上。土备好后,扒成盆状,从水渠里打水倒进盆内,边倒水边从盆沿儿上往里拨土,土盆的土大都着上水以后,就让它去洇着。大约半个钟头,见不到干土了,就砸泥。一人用铁锨往一边铲,一人用大镐背儿砸,将一堆泥铲完砸完以后,再让它丝活一阵,最后再用铁锨倒一遍,此时的泥就像和好的饺子面一样咋摆弄咋是。脱坯的坯模子脱前要在水里洇透,使模板儿不再吃水。所用的沙子越纯越好,拨到模子里一些晃荡几下,待模槽里均匀地粘上沙子以后,将多余的倒掉,泥就不会粘模子,脱坯人既省劲又爽手,脱出的坯才有棱有角四面见线。

不愧是高中学生,即使技术难度较大也是一听就懂,一看就会,做几遍就熟。头天下来,几个人都掌握了脱坯的基本要领。也是因为我教得认真,大家学得细心,注意力全都倾注到如何将坯脱好上了,一天里竟谁也没觉得累,谁也没提过饿。而庄稼人都知道,脱坯是和拔麦子、拣茬子、推碾子一样被称为“四大累”的农活儿之一。干这活计,生产队里是有工分儿和粮食补助的。可能是学校管生产的人没干过这活儿,也就不知道其中的苦衷了。

第二天以后,大家开始步入正常的脱坯劳动,头脑里的弦儿也有些放松,10点钟以后,人们就开始吃不住劲儿了:渐渐变得手不听使唤、脚迈不开步、腰直不起来了……大家坐下歇了一阵子,喝几口水,接着又干了一个来小时,11点半收工。大家洗洗手,摇摇晃晃地挪进餐厅,狼吞虎咽地吃下那两个黑桃幺,喝下那半碗菜汤,连半饱都不到。此时若能在床上躺一阵该有多好哇,但由于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只好找个消停地方侧(zhāi)歪一阵,几十分钟后又进了坯场。下午基本上又重复一遍上午的过程,饿得难受了就去喝几口水,坚持干活。到傍晚收工时,同学中有的头发晕,有的眼冒金花儿,到餐厅喝了那一碗稀面汤后,赶紧回宿舍休息……在这种情形下,我们脱坯小组硬是挺着坚持了下来。

一周过去了,坯场上垛着十几排、14000多块坯,这是我始料不及的。我比较了一下,农村社员每人每天约脱500块坯,我们5个学生平均每人每天竟能达到410多块,这是很不简单的。这里我要着重说说两位女同学,一位是吴佩琴,一位是张蕊琳。吴中等偏高的个头儿,腰粗肩宽,头大体壮,紫面银发(少白头),手巨足长;嗓门儿大,音哄亮,行仗义,性豪爽,重友善,热心肠,用当今的话来说,活脱脱一个女汉子。张身高体大,眼睛近视却不戴镜子,看人瞅物老是眯缝着眼。她厚道仁慈,任劳任怨,少言寡语,性情内敛。然而,干起活来却令人惊异,一伸手就令我吸了一口气。妈呀,她的手比我的手大一套。脱坯过程中,她俩的一招一式都很在行,地道的训练有素的农家女,能吃苦耐劳的农家女!她俩不仅在脱坯的数量和质量上,而且在耐力上都超过了男同学。让我在50多年后的今天为两位女同学——吴佩琴、张蕊琳补一个点赞!乐亭一中的校史上应该为她们写上一笔。我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正是我们这个脱坯小组,开启了一中学生脱坯的先河。小组的劳动成果——1万多块坯摆在那里,学校领导受到启发,看到了希望,从而决定在脱坯的基础上建立砖窑场。

在随后的日子里,我们在平地上垒起了几个圆形砖窑,把学生们脱得坯烧成红砖,在建校舍中派上了用场。看着一排十几间的校舍矗立在校园里,我们还真有些成就感,大家忍饥挨累用汗水换来的土坯及其烧成的砖定格在了那排校舍之上。

(3)、拉大锯

拉大锯是乐亭一中当年劳动课的保留科目,春夏秋冬从不间断。所拉的木料大都是杨柳树圆木,破成3-6厘米厚的板材。圆木一般长2米左右,直径在30-50厘米之间。破这样的圆木,得先在圆木上打好线。线要在圆木的顶部及两面都得对正,拉锯人只瞅着自己这面的线。两面的线对不正,锯肯定得拉歪了,出了废品。

开锯前,得先把打好线的圆木戳起来,或用拉线或用木杆固定稳当。然后对面分别吊上一条长板凳,两人即可踩着板凳面对面举起大锯开拉了。要从圆木的一侧起锯,拉进30多厘米深觉得猫腰不得劲时,就把锯提起,拉第二锯、第三锯。拉过几锯后,几片木板的宽度将要超过锯条至锯框立柱之间的宽度时,就要把锯调个头,从圆木的另一侧拉起。这侧也拉过几锯后,就将板凳撤掉,两人站在地上拉。同样从一侧拉起。站着拉到猫腰不得劲儿的时候,两人就坐在地上拉,一直拉到离地1厘米左右时,一人站起来双手捏住已拉开的木板轻轻一捭,木板就和圆木分离开来。接着拉第二锯,一人先将锯的一头举起,使锯齿嵌进已拉开的锯口里,另一人接住锯两人开拉,重复第一锯的过程。

拉大锯显然是一项技术性强、费体力的活儿。我们班的王国文同学是拉大锯的能手,几乎每次劳动课拉锯组都有他。这人身高一米八几,块头儿也大,干起活儿来差不多一个顶俩。除了王国文以外,还有张桥、鄂晓勤、王子昌、李建新、张兴贵、王景才、马连山和我等也能胜任此道。当时正值生活困难期间,干别的活都在班里吃定量,而拉锯的则可到大伙房敞开肚皮吃。因此,每到劳动周时,不能胜任此道的同学很是羡慕,能胜任此道的同学巴不得分到拉锯组。而每次劳动课只能有4人去拉锯,派活儿的班干部就犯难了。派这几个人去,那几个人有想法,甚至有的讲怪话儿、搞小动作。好在劳动课不是一次,班干部派活时则掌握平衡,这次你们几个去,下次他们几个去,大家相安无事。

3年里我有3、4次被派到拉锯组,多为和王国文搭锯。他身子高过我一头,力气当然比我大,但身大则不灵活;我力气比他差些,但身子较灵便,干活儿较有门道。我俩经过半天的磨合,优势互补,成了最佳搭档。那是1961年冬天一次劳动课,我俩再次搭锯。圆木戳好以后,他将凳子吊低一些,我把凳子吊高一些。然后踏上高凳,高出圆木一头,他举起大锯搭在圆木上,我俩将锯齿对准横线,开始拉起来。刚起锯时,锯齿沿着横线小距离轻轻拉动两三下,待锯齿吃进圆木后,即可进入正常拉送。您瞧好:我俩双手分别紧握大锯的两头儿,锯同肩平,眼睛瞅准竖线,有节揍地我拉他送,我送他拉。拉时身往后仰,前脚尖翘起,送时身向前倾,后脚跟提起。拉者锯向下闷,送者锯往上扬。拉送一次约两秒钟,并有节揍地发出“唰-唰”的响声;锯移动6、70厘米,缝口下移3、4毫米。早年有人针对这一情形制了一则谜语:“二人面对面,说干一起干,因为一个口儿,累了一身汗”。踩着凳子拉我俩费力差不多,撤下凳子以后,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拉他都吃大亏了。因为大个子猫腰比小个子难受得多。对此,我心里有数,锯用到一定程度,锯齿就要钝了,寥口(两个锯齿尖端的横向距离)也小了。这时就要及时伐锯、掰寥(掰齿),否则,就会费劲不出活儿。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拉到一个适当的节点时,我就去伐伐锯,他去干点儿别的或休息一下。伐完以后,顺便掰一下寥。寥口依木料情形而定,一般来说,拉湿木料及木质软的木料,寥口要大些;拉干木料及木质硬的木料,寥口要小些。这当口,他得以小息,下边继续拉锯。新伐过的锯,齿尖刃锋,用起来既省力爽手又出活儿,真是应了“磨刀不误砍柴工”的古语。

一周的劳动课还没干够就过去了。回过头来看看劳动成果还真令人欣慰。我们4个同学两盘大锯竟拉了10根粗细不等的圆木,140多块木板。干木工活儿的张老师和管生产劳动的赵老师见此都咧开了嘴,赞不绝口。我们真想将大锯一直拉下去,那不就天天能吃上饱饭了吗……

(4)、猪口抢食

当年学校为了调剂师生的伙食,在校园南墙外建了个养猪场。十几间简易猪舍一字排开,同时养着几十口猪。除了育肥猪以外,还有公猪和母猪。这些猪全靠学生利用劳动课轮班饲养,总务处有老师随时来指导。养猪的内容包括馇猪食、喂猪、打扫粪便、垫圈、配种、伺候母猪生产、侍弄幼崽儿等,一般每周得有4、5个学生来干。

那年秋后,已是场了地光时段,轮到我们班劳动,我们5个人被分到养猪组。指导老师提出到野外放猪,省下一些饲料留待冬季用。这是一个好主意,我们当即采纳。组里决定有我和李建新两个男同学去放猪,剩下的同学干其它活儿。

劳动的第一天早饭后,李建新我俩把老弱病残猪、吃奶的仔猪以及种猪等留在圈里,把其它克朗猪(仔猪与肥猪之间这一阶段的猪)和幼猪共30多口往城外野地里轰。我俩每人折了一根长柳树条儿向外赶猪,猪们开始不习惯,怎么也不肯走。连轰带抽可快出猪场了,头前走的那口猪又猛地往回跑。头猪一跑,其它猪也跟着往回跑,气得我们直跺脚。此间我们也受到启发,意识到了头猪的重要性,只要头猪走了,其它猪就会跟着走。于是我们一人在前面边走边撒苞米粒,头猪经不住诱惑,边捡食苞米粒边向前走。旁边两口猪也不时地捡食一两粒头猪的剩漏儿。隔一阵我们再向猪群里撒几个苞米粒儿,其它猪偶尔也能尝到苞米的滋味。一群猪慢慢向田间移动。出校2里多路就是空地,我们将猪引向收过的豆子地及白薯地里。猪们开始不以为然,这儿闻闻,那儿拱拱,不多会儿,这些生灵就尝到了甜头儿:在豆子地里,它们捡食露在地面被晒干了的豆粒,嚼得“嘎嘣儿嘎嘣儿”的;拱食藏在豆叶下面被露水浸膀了的豆粒,嚼得“吧嗒吧嗒”的。在白薯地里,它们纷纷从地下拱出大大小小的薯块,尽情地享受着自己的劳动果实。看吧,那口头猪拱出一个看来有半斤多重的薯块,它低头从薯块上咬下一口,然后昂头“咯吱咯吱”嚼起来。它嘴边流着白沫,边嚼白薯边瞅着我们。同时发出“哼哼”的叫声,莫非在说:“好同学呀,谢谢你们带我到这里来,吃上这香喷喷的豆子,又吃上这甜滋滋的白薯,回去可不想吃那难咽的‘瓜菜代’了”。可不是吗,校园猪场里喂的食,除了草末儿、烂菜叶儿以及星星点点的米糠外,大量的是学生食堂刷锅洗碗下来的泔水。哪像现在这样吃的都是实打实的纯粮食呀!吃了豆子又吃白薯,既禁饿,又解渴,一个个猪肚子由扁平到鼓圆了。而我们那一碗半稀粥,解过两次手儿肚子就已空空如也,真是对猪们羡慕极了。于是乎,我凑到一口猪跟前,见它拱出一块白薯,就将猪往旁边一怂,顺手抓起白薯,在衣服上蹭蹭土,大口大口地嚼起来。论滋味吗,有些湿巴(涩的意思),甜之咯奶的,但这会儿也顾不上许多了,只要能充饥就是好东西。几块白薯下肚,腹犹果然矣。猪们还算友好,也够讲情谊,拱出薯块以后,见我们过去就主动躲开,让我们捡起。多么和谐友善的场景……我俩填饱了肚子,可在校的同学还饿着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劳驾猪们再辛苦一下,拱出一些白薯,我们装满衣兜。此时猪们个个都已吃饱了,有的开始打闹,有的闲逛着。猪饱人怡,我们开始赶猪返校。返回途中,我俩依然是一人在前引路,一人在后轰猪。猪们跩达(摆动的意思)着大肚子,慢悠悠地走着。俗话说,“老牛上套连拉带尿”,而我发现猪们是“吃饱回家不尿则拉”。返校这2里多的路上,几乎每口猪都排过大小便。除此,猪们没找过其它麻烦,它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快回到猪舍躺下睡大觉。

第2天我们仍旧去放猪。这天可比头天顺当多了,除了有几口猪向路旁蹿过几次被赶回以外,不到半个钟头就被我们引进地里。猪们贪婪地舔食着豆粒,拱食着白薯,嘴里哼着“猪语”,似在夸奖豆香,又像赞美白薯的甘甜。忽而竖起两耳倾听什么动静,忽而耷拉下耳朵专注地拱食。一个个是那样的舒心,那样的得意。一块地吃得差不多了,就得换块地方。这当儿我俩可得特别当心,不能让猪啃了地里的萝卜白菜。发现苗头就赶紧用柳条儿狠劲去抽那不怀好意者。紧赶慢赶,进了另一块白薯地。在猪们享用白薯的同时,我们也急不可耐得想从猪嘴里抢下块白薯吃。哪成想猪却一反昨日的常态,很不友好,叼起薯块跑向一边自己独吞起来。我又试着凑向另一口猪,同样是拱出一块薯后,即刻就叼走自己去独享。我们慢慢悟出了缘由:昨天猪们表现得那么友好,是因为猪已吃饱了,在饱了的前提下,多块少块已无所谓了。而今天猪们还在猛进食的时段,本能地不会把食让给你,我们只好耐心等待。果不其然,当猪们肚子鼓起来以后,我们很容易就能得到一块块白薯。猪就是猪,人就是人,猪终究斗不过人。我们不费吹灰之力,捡拾猪的劳动果实。不仅自己啃生白薯填饱了肚皮,还有备而来,每人带来个空书包,装满返校后让班上更多的同学一起享用。

第3天,我们一走进猪场,猪们就将前腿搭在圈门上,叽叽嗷嗷叫个不停。它们已急不可耐了,待我们打开圈门以后,猪们争先恐后地向外冲,连跑带颠,直向城外奔去。我俩沿路只需看好它们别进菜地,其它什么也不用管。猪们乖乖地顺畅地找到要去的地方,分散开来,各自去寻觅食物。经过两天的饱餐,猪们肚里已有了积蓄,行为显然不像开始那么野蛮了。当初经常出现两口猪为争一块白薯掐架的现象,也不时见到一口猪拱出块白薯后叼出老远去吃,唯恐被别的猪抢走。而今猪们自觉地分散开,找出自己的属地,互不侵扰,相安无事。我俩也轮流到旁边空地里挑些苦麻子等野菜给猪换换口味儿。我们把挑来的野菜扔在地上,“嘞嘞”一招呼,猪们就争相奔来抢食野菜,吃的那个来劲儿啊,就宛若人们干咬苞米饼子,有人送来了一根黄瓜。几次过后,“嘞嘞”声便成了集合、行动的号令,从这块地转到另块地,只要“嘞嘞”两声,猪们就跟着走过去。天快黑该回家了,“嘞嘞”两声,猪们就跟着往回走。有往岔道儿上走的,只要大声急促地“嘞嘞”一下,它们马上就返回来;也有磨蹭掉队的,同样大声“嘞嘞”一叫,也是乖乖地就跟上来。人和猪建立了感情,猪与人学会了交流。

到了第4天上,猪们已习惯了到哪儿觅食,怎么进食,基本上不用我们管了。我俩老啃生白薯也啃腻了,心里就琢磨花点子,要是把白薯烤熟了该多好吃呀!说干就干,我俩到周边空地里捡拾来干柴,又从一位捆苞米桔子的大爷那里借来了火柴,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我俩将小木棍插进细白薯(粗的不易熟)的一头,在火上缓慢转动着,烤一阵用手捏捏,软乎了以后,就拔下来插上下一块接着烤。柴禾烧没了,烤的白薯也差不多了。正当我俩尽情地享用那热乎乎、软乎乎、甜乎乎、腻乎乎的烤白薯时,较远处传来“哪儿的猪啃白菜咧!”我俩丢下白薯,撒开鸭子朝喊声跑去。跑到菜地边时,猪已被那人轰了出来。近前一看,有几棵白菜被猪啃了几口。听那位大叔说这块菜地是附近某生产队的,见到两口猪进了菜地,其它猪也向菜地奔来,他一声大喝猪们就吓跑了。我俩往回赶着猪,心里真有些后怕,假如大叔没及时喊话,我俩沉浸在享用烤白薯上,几十口猪踏进菜地里的后果……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政治课哲学常识告诉我们,任何事物都有两个方面:过犹不及,物极必反;福兮祸倚,乐极生悲。我俩只顾享用烤白薯了,放猪的使命丢在了脑后;只看到了猪们一直都很老实的表象,却忘了猪——畜生的天性,因此险些酿成大祸。
一周劳动课又过去了,喂猪、放猪的任务传给了下一班。据说放猪延续了两个来月的时间,外放的猪们长得很快;留在圈里喂养的猪也加了料,膘上来不少。师生们总算见到了劳动成果,这年寒假前,学校杀了10来口肥猪,学生每人分了半斤肉,带回家去过年。这是学校的一片心意呀!在那个“瓜菜代”生活极度困难的春节,实在是难能可贵了。然而就在分肉的当天晚上,我们班发生了一件新奇而又可以理解的事情。一位安姓同学借晚上值日在宿舍生炉子的机会,用小刀儿将猪肉拉成薄片,在炉盖儿上一片片烤着吃了。本该与家人共享的猪肉,他却急不可耐地独吞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是他自私、亲情泯灭,抑或是因长期缺少某种营养,鬼使神差地令他做出这样的抉择?

(5)、帮   厨

又一轮儿劳动课开始了,那是冬天,我们三个男同学被分配到大伙房去帮厨。学生尤其是男学生帮厨能帮上什么呢?做饭、熬菜不会,购粮、买柴没资格,那就只能干些苦大力活儿呗。还算有点儿自知之明,一周里我们就是干了这样的活计。大伙房有两口铸铁大锅,大到什么程度,说起来吓你一跳。锅沿直径近2米,锅深近1米,锅沿厚近2厘米。平时做饭用水是从外边压水井里向里注水。压水井垒起高台,将压水器提高,空中架起水管,井水通过压水器抽到水管里,管里的水再注入锅里。做一锅秫米粥或一锅面汤,锅里的水要注到距锅沿约20厘米的部位,我们两个同学在压水井上压了一个多钟头。有一天压水井出了毛病,我们两个同学往锅里挑了40担水才够做一顿饭。一担水是80斤,40担是3200斤,可以想见锅有多么大了。与锅配套的炊具也不一般,铲子是一把平板铁锨,比干农活儿的铁锨还要大;舀水淘饭的勺子少说一勺也盛10斤水,勺把得有一米半长;刷锅炊帚买不到这么大的,就用大笤帚代替。

学生餐厅是一座简易的起脊建筑,四围大体成方形,边长约45米;南北各开两个门,低矮阴暗,通风较差,霉腐气味不断。那年月,学生早晚一律是稀饭,中午基本是窝头或秫米干饭加菜汤。

帮厨期间,我们还负责给各班送饭事宜。大师傅递给我们每人一条围裙,从脖子上套下,腰间的绳扎起来,担起水桶,嘿,还蛮像那回事儿。每天早晨,我们将水桶撂在锅台上,管事务的工友喊道:“初xx班,xx人”。负责舀饭的大师傅就往桶里舀xx个人的饭。当时早饭是每人一碗半稀饭,约1斤半重,每担约80斤,先挑去一担后剩下的再找零补齐。一般情况,每个班早饭一担加半桶左右,晚饭一担左右。如此这般,我们一担、半担,一担、半担地挑一个来钟头,才算把20多个班的早饭送齐了。接着又用10来分钟往每个瓦盆里倒进一桶温水,用以刷碗,早晨的活儿算告一段落。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响了,千余名学生一窝蜂似地涌进大餐厅,各自到本班固定的范围自觉排好队。轮到自己了把碗伸出来,打饭的值日生舀一勺正好一碗,鱼贯前行,不大会儿,几十名同学头一轮饭就打完了。此时最早打饭的同学头一碗饭已吃完了,来打第二轮半碗饭。如果打饭的值日生掌握得好,第二轮下来正好够分,那就皆大欢喜。而事实上这样的几率是很小的。所以大家在实践中摸索出了一条不成文的办法,这就是打饭者勺子宁肯稍浅一点儿,也不过满一些。过满打冒了,到伙房去要一两份儿也有过先例,但总去要则不仗义了。而勺子稍浅一点儿最后下来有些剩余则主动多了。当时流行的办法是吃结余,按学号往下排,每人半碗。假如这次剩了一些饭,就从1号叫起,打到4号没有了,下次再有结余就从5号叫起,往后依次下排。除了中午按人头有固定个数的饭(如窝头)以外,其它时间经常会有剩饭,每人每周都会吃到一两次结余。

我们干了一大早晨,干得利索,又没出差错,管事务的工友还算尽情理,让我们仨去拿碗来伙房吃早饭。这下儿,肚皮又可暂时解放了。饭后,我们按吩咐将每个班的饭缸、瓦盆刷洗干净。刷缸洗盆的水,浮头儿清亮些的撇出来泼洒在地上,免得地面起尘土。下面带些饭渣较浑浊的则舀进桶里,然后再挑出倒进泔水缸里,留着喂猪。接下来,我们又用抹布将饭桌擦一遍。稍事休息,又忙乎起做午饭来了。我们依然是让压水便压水,让担担即挑担,吩咐啥干啥。

这天下午,粮站的职工送粮来了。伙房的师傅当然放不过我们几个年轻小伙儿。师傅递给我们每人一条方巾把头包起来,同时也把肩背苫起来。粮站的工人从车上把袋子放在我们肩上,似乎是白薯面,40斤一袋儿。我们一次扛两袋儿,一路小跑到库房,大师傅在那里垛。几十分钟后一车货卸光,我们解下方巾,拍拍身上的面,用凉水摩挲一把脸,又去准备压水做晚饭了。

几天的帮厨劳动,我们早午晚重复着几个简单的动作,也真切地目睹了“瓜菜代”常态化的状况。早晚一般是白薯面里掺点儿苞米面再加些萝卜或白菜;中午一般是白薯面或掺些苞米面的窝头加菜汤。学生们每天维持在6、7分饱上,这就是“瓜菜代”常态化的实况。此间我见到过有同学吃完饭用手指刮下沾在碗边的糊糊,再嗍嗍手指;见过有同学每次饭后都将碗舔净……至于当年宣传报道以及各级召开的吃饭大会上交流推广的什么“人造肉”、“增量法”等以及五花八门的代食品,怎么让大家吃饱吃好云云,大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里,我无意也没有资格指责当年研发这些代食品的人,他们出发点是好的。但也毋庸讳言,形势所迫,也有胡弄上边的。形式主义对付官僚主义,鼓噪于一时,最终销声匿迹。就连乐亭一中当时搞得用苞米皮、苞米骨头、白薯秧子加白薯面等材料做成的烤饼不也没烤下去吗?想想看,这些原材料先用水泡软、洗净,再用磨磨碎,再xx ,再xx,前后需要多少道工序,多少人力物力。一块烤饼比几块月饼造价还高,能搞下去吗?

有两件事我至今不能释然。当年一次全校集会上,一位校领导批评学生,一件事是针对大家的,一件是针对个人的。针对大家的是因为某次早饭时,该校领导陪同一位乐亭籍老领导看望同学们。领导们从餐厅里自北向南穿堂而过,校领导介绍说:“上级老领导看望大家来了,”“xxx老领导看望大家来了!”领导一行边走边向两旁瞅瞅大家,同学们只顾吸溜吸溜吃饭。千数号学生除了部分人瞧了领导一眼外,竟无一人暂停吃饭,更无一人上前搭言。这种若无其事的表现,校领导的脸面当然就挂不住了。当着上边领导的面不好发作,这次全校大会可逮住机会了,把大家损得够呛:都这么大了,咋就那么没礼貌,停吃两口谁能把你饭抢走喽?只顾吃,啥都不管咧?真没出息……领导的火发出来了。若在常规下,我认可,甚至说骂得好!而当时处在特殊时期呀,经过一夜、一早晨的消耗,昨天晚饭那一碗稀汤早已消耗殆尽了。饥肠辘辘之下,饭就是老大,饭就是天!(此言不是我的发明,古语不是讲“民以食为天”吗?)学生们需要抓紧把这一碗半稀汤吞下去,以解肚皮之饥,并为上午半天学习积蓄些能量。这是人间正道,谁也大不过天。换个角度说,假使领导停下来问起学生吃得怎么样,学生照本实发,说吃不饱,要求领导给予解决。领导该怎么办呢?这样全国性的难题他能解决得了吗?如此看来,当时的过程及场面可以说是恰到好处,无懈可击的。校领导尽到了陪同责任,上级领导实现了看望学生的愿望,学生们照吃不误,互不相扰,这不是皆大欢喜么?

针对个人的,是校领导贬损学生吃完饭舔碗的行为。“有的学生碗里饭吃没了,还伸着个大舌头左一下、右一下舔起碗来,不嫌磕碜、丢人”。领导哇,这话不大中听吧?大庭广众舔饭碗确实不雅。但其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多占,舔的是自己碗里的残渣余液,其目的仅仅是为了让肚子里增加还不到半口的一半儿的一点点面糊,为了给身体增加连半卡路里都不到的热能,用以维持那神圣却很脆弱的学业,磕碜乎,丢人乎?谁磕碜,丢了谁的人?素有冀东粮仓之称的乐亭,其最高学府之学子竟沦落到吃完饭连饭碗都舔了的地步;地大物博的中国竟然到处饥荒,饿殍达千万之众,人们从中可以引发出多少应该深思的问题呢?

(6)、农场踏冰平稻田

我和二弟虽为乐亭人,但多年在外地工作、生活,乐亭的多数地方都没去过。2015年的9月中旬,趁回乐亭小住的机会,老家的弟妹及侄们安排车辆陪我俩逐乡镇转了一圈儿,观看了乐亭全境,了解了全县的新貌。一路走来,高速连国道,国道通乡衢;村村都通上了水泥路,交通顺畅,四通八达。在城镇,街道上车水马龙,社区里楼房鳞次栉比。在乡村,人人衣食住行无忧,村村瓜菜香飘四溢。在沿海,厂企绵绵不绝,大港轮船游弋……车子行进到了王滩儿境内,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稻子,我们下车走进稻田察看并拍照留念。

稻秧高密度化,没有杂质,金黄色的稻穗含羞得垂下了头。经常接触稻子的四弟说,这样的稻谷亩产能达到2000斤。哦,王滩儿,王滩儿的稻子,这儿不就是以前的王滩儿农场吗?这里留有我深深的记忆。
处于大跃进的年代,人力随便调动。县里在王滩儿一带海滩建农场种稻子,缺乏劳力,就调全县的中学生分批到农场劳动。那是1960年的早春二月,寒假开学不久,人们还穿着棉衣。学校接到命令,调我们到王滩农场去干活,时间是两周。班自为战,按班分派任务。当时班里有班长、团支部书记,不明原因都去不了;班上还有全校最大的学生官儿——学生会主席也去不了。班主任临时抓差,让我这个校团委会宣传委员带队,负责全班这一阶段的全面工作。当时没有多想,就接受了任务。后来画魂儿(产生疑问),怎么就那么凑巧,班上几名主要干部都去不了呢?至今这个谜也没解开。

某天早饭后,全校学生背着行李以班为单位,排成两行,向城东南方向进发。几小时后,进入王滩境内,各班分赴事先安排好要进驻的村庄。我们班当年住的xx村现在记不清了,但还记得离本班同学高桂兰家所在的高滩儿不远。同学们几个人一组分散到各家去住,大都是打地滩儿,地上垫些稻草,草上铺一领旧炕席,上面是被褥,睡着软软乎乎。我们四个同学住的是两间东厢房,朝西开门,两间通明。原来堆放的农具、柴草等杂物归弄到北边,我们住在南边。好在仅仅用于晚上睡觉,没人顾及房子的好坏。当天全班同学的住处算是安置好了,第二天就开始干活。

太阳刚冒嘴儿,同学们就集中到某生产队的打谷场里吃早饭。当时天还不算长,干活地点又较远,所以实行两顿饭。早晨是每人8两米的秫米干饭,晚上是半斤米的秫米粥。饭量小的吃个差不多,饭量大的凑合个8分饱儿。干活场地在村南2、3里处,那里是一望无际已垡过的稻田。我班的任务是“平丘”——为育稻秧平整好稻畦。在农场技术人员的指导下,我们前一周主要是做畦,叠出畦埂,再把畦铲平。干完一片之后,再去平渠南一片地,场里人管两渠之间的地方叫“斗”。我们干的两“斗”之间的稻田有3、40亩的样子。后一周开始“水平”,先向畦里放水,把土洇透,再将畦弄平。这时我们得脱下鞋袜,将棉裤腿儿挽到膈肋瓣儿(膝盖)处,拿起“木刮子”(用一块长、宽、厚分别约为1米、 20厘米、2厘米的木板,一根长约2米、直径约4厘米的木棍及两根长约1米、边长约2厘米的方木钉成的“平”字【去掉下边一横】形的用具)进到水里。泥水没过小腿肚子,凉意从小腿传到全身,嘴里磕打牙,身上起鸡皮疙瘩。十几秒钟过后,身体渐渐适应起来,开始用木刮子平地。人站在稻畦的一头儿,倒背着身子,用木刮子将畦里的泥荡平。场里要求是“畦平如镜”,所以我们平到一头儿后,返回再平一遍。这时的稻畦就像瓦工抹过的炕面儿一样,上面汪着一厘米多深的水,映照着同学们的倒影。微风乍起,水面荡起层层涟漪……翌日,早晨我们来到工地,大家一看就傻了眼,畦面上冻了一层冰。冰不到一厘米厚,用木刮子把儿一戳就碎。我看出了大家踌躇的表情,第一个脱鞋袜、挽裤腿,迈进冰水里。我咬紧牙关,瞪着两眼,真真切切地体验到了“冰凉刺骨”是啥滋味。甘等着挨冻不行,必须马上动起来促进血液流动才是唯一办法。我挥动木刮子,来回荡起来,两脚也随着全身动起来。不大会儿,腿上没了“刺骨”的感觉,周身也渐渐有了暖意。其他男同学见此,也纷纷破冰下水。日头升高了,畦内的冰在阳光的照射及我们的耖和下渐渐融化,我们的水中作业也进入自然状态。风和日丽的情况下,只要耐过短暂冰水刺骨的适应时段以后,即无大碍了。但大海放荡不羁,说变脸就变脸。海风袭来,抽得人脸又干又涩;更可怕的是抽在沾了水的腿肚子上,钐(shān)出条条血口子。风不断地吹,腿不断地动,口子越来越大越深;渗出的血被风吹干,腿一动又渗出来,宛若被刀割,被针刺。破冰进水只刺骨难受一阵子,而腿上钐口子是没完没了剜心地疼。到收工时,下水者腿肚子上都横着几道血口子,大的就跟刚出生的小孩子嘴差不多。劳累了一天,人们已顾不上腿疼什么的了。第二天起来,看腿上钐的口子,小的已经复平,大的深部合上了一些,外部仍咧着嘴儿。有道是,“轻伤不下火线”,何况我们这还算不上什么伤呢!大家谁也没把这当回事,照常破冰下水。

痛苦煎熬中得出的经验是无价之宝。开始往冰水里进的时候,心理上就被吓住了,脑子里全是冰冰冰,凉凉凉!而在冰水里泡着怎么也不会热呀,发昏当不了该死,怎么也是凉,干起来再说。嗳,干着干着就不觉得凉了。在后边的日子里,我们一到地边就自然地脱鞋挽裤破冰下水,毫不迟疑地干起来,全然没了当初的感觉。这就是精神的作用,这就是精神的力量!你见了冰,脑子里全是凉,冰就是真老虎;你见了冰,毫无惧意,想得是干起来就暖和了,冰就成了纸老虎。开始,是禁止女同学下水的,干了几天以后,见男同学下水都没事儿,有要强的女同学也要试巴一下,像男同学那样下了水。一传俩,俩传仨,竟有四五个身体条件好的女同学下水干起来,一时传为佳话。

两周的农场劳动很快就过去了,它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在1960年生活最困难的那个早春,乐亭一中高一三班的学生响应县里的召唤,放下学业,奔赴海滩去修稻田。在那偏远荒寂的村落里,在那寒风料峭的海滩上,在那温饱欠及的日子里,几十名风华正茂的学子,用自己的双手修好了几十亩整齐划一、平展如镜的稻田。稻畦在阳光反射下闪闪放光,它们期待着吸纳金黄的种子,培育出碧绿的稻秧,插进农场广袤的稻田里。我们用艰辛的付出,锻炼了坚韧的意志;我们流出了血汗,收获了无价的财富。来时个个白皙的面颊被风吹日晒得又黑又糙,满脸起了绷瓷儿(纵横的小璺儿);细皮嫩肉的双手结满了老茧。正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年少多苦难,终生广受益。

(7)、打  更

更者,旧时夜间计时的单位,一夜分五更。不知从啥年代开始,在有人群居住的地方,夜间实行了打更制度,打更者被称为更夫。早年的更夫是专职固定的,其职责为巡逻、报时、报警、报平安等。为使大家能听得见,就要让某样东西发出某种信号。这某样东西、某种信号肯定有个演变过程,或击鼓,或敲锣……到上个世纪3、40年代我家乡农村还延续着敲梆子的制度。更夫敲梆子是有讲究的,约定俗成传下来的讲究是,一更敲一下,二更敲两下,三更敲三下……直到五更。人们听到几声梆子响就知道啥时间了。电影《平原游击队》中更夫有具体的表演:夜深人静时,一位老者提着灯笼沿街缓慢地走着,边敲梆子边喊“平安无事呃!”“平安无事呃!”

新中国成立初期,更夫既有固定的,也有村民轮换担任的。我们村实行轮换制,每晚有4个人打更。4人集中到村公所(村级政权办公的场所),分成两组,一组在屋休息,一组去沿街巡逻,到一定时间,两组交换。此时打更的意图已从敲梆报时为主转移到防奸、防特、防火、防盗窃、防破坏等方面来了。当时不仅各农村,机关、厂企、学校等较大单位夜间也都有打更的。           

   乐亭一中长年有学生夜间打更,作为劳动课的一项内容。打更者一律为男生,每晚4人,夜间打更,白天休息。学校传达室为“更夫”集散地,那里备有3节电池的手电筒、棉大衣等。打更的主要任务是巡逻,防火、防盗、防破坏等。“更夫”们有的4人一起行动,有的分两拨儿行动;有的分成两人值前半夜两人值后半夜。但不管怎么分,都要保障每隔1、20分钟就得沿校园巡逻一遍。

   一年冬天轮到我们班打更时,班上安排了我们4个人,只记得有鄂晓勤,另两人不记得了。当时分工鄂我俩一伙,另两人一伙。头天晚上,4个“更夫”全集中在传达室,交替巡逻,借巡逻的空隙,大家可以侧(zhāi)歪一会儿。但隔一会儿又得去巡逻,谁也睡不了觉。为了不使大家都在一起耗着,第二天我们采取两人先回宿舍睡觉,另两人巡逻的办法,到夜间1点时,前半夜巡逻的悄悄进屋把那两人摇醒,不声不响地实现了交接班儿。打更巡逻过程中,我们一手握着手电筒,一手提个木棒子,这儿瞅瞅,那儿照照,旮旮旯旯都查个仔细,不紧不慢地转一圈儿得20来分钟。身上有棉大衣倒也不怎么冷,只是头上戴顶夹帽子耳朵露着太冻得慌;没有手套手冻遽(音,麻木的意思)了,脚也冻得发木。回传达室在炉子边烤一阵子后,周身才暖烘过来,这时又该下一轮巡逻了。大多数夜间都很平静没出啥事,但有两次令我俩着实紧张了一阵子。那晚后半夜,鄂晓勤我俩转到伙房附近,听到里边“哗啦”一声响。伙房挨着储粮仓库,莫非有人来偷粮食?我俩立即警觉起来,攥紧木棒,蹑手蹑脚地移到仓库跟前,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动静。一秒、两秒,10几秒钟过去了,听不到任何动静;又过了一阵子,我俩边用手电照边用棒子敲,嘴里还咋呼着:“哪在里边了,快出来!出来!不然我们报警了!”咋呼了一阵后还不见动静。我俩又踹了几下库房的门,没动静;又去踹伙房的门,忽然一只动物从一个破窗户处蹿了出来,我们用手电一照,原来是一只猫到伙房里偷馋。咳,闹腾了半夜,虚惊一场,这该死的猫!也难怪,周边百姓家连人都吃不饱,哪还顾得上猫狗们呢?猫们为了活命,只得到处去偷馋了……还有一次,也是在后半夜,我俩巡逻到距牲口棚2、30米远时,忽然听到骡马咴儿咴儿乱叫和蹄子噔噔乱刨的声音。我俩立刻关闭了手电,驻足静听,“不会是有人来偷牲口吧?”我们悄悄走到牲口棚旁边,突然打开手电往棚里照了个遍,继而又把周边草棚等地方查看了一下,没发现疑点。又仔细检查了西便门也没发现破绽。回头用手电照了一下牲口槽,见里面连个草节儿也没剩。哦,我明白了,准是饲养员忘了给牲口添草。骡马眼尖耳顺,老远见我们过来了,便发出要我们添草的信号。古语说得好:“马不吃夜草不肥”吗。我到草棚边筛了一筛子草倒进槽里,一骡一马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在校园院内巡逻基本没有恐惧的感觉,因为周边都有人睡觉,而且有围墙圈着,但到校园外边巡逻就有些紧张。怎么还到校园外边巡逻呢?前面文章里交代过,乐亭一中校园东边是操场及菜园,再东边是南北走向的穿城河。3年生活困难时期,一中的操场一度曾划出一半儿把土翻软了当菜地,连同原来的菜地加起来有10来亩,种些瓜菜以替代粮食的不足。尽管这点儿瓜菜在千数名师生面前顶不了大事,但车豁子盖鞭稍——多1条儿是1条儿。种瓜菜就需要肥料。当时学校的厕所都是旱厕所,学生们把粪便淘出来抬到菜园附近,掺些土,发酵后即是上好的有机肥料。春夏秋的粪便都是这样处理的,并随时用在菜地里了。而冬天的粪便怎么处理呢?学校在菜地里开辟了个堆粪场,抬出来的粪便摊在地上,很快就冻得硬梆梆,摊的面大了,就攒成堆。粪堆逐渐加大,附近大队有的社员就打起了主意,夜间来偷大粪,以便来春用在自留地上。粪堆越来越小,管生产劳动的老师发现了猫腻,大粪都让社员偷走了,学校的菜园还怎么长菜呢?于是,便让打更的学生连菜园一起巡逻。说是去菜园巡逻,也不是把10来亩地的菜园都转过来,只是把大粪看住就行了。那晚,鄂晓勤我俩打开校园大门旁边的侧门,径直往菜园的粪场走去。粪场距大门100多米,空旷的操场和菜地漆黑一片。忽然,东边不远处传来“嘎巴嘎巴”的声音,听着令人发瘆。原来那是河里的冰膨胀裂璺发出的炸响。快走到粪场时,隐隐约约看到几个小蓝点儿在轻微地晃动,还能听到“咔哧咔哧”的声音,我身上打了个冷颤。啥东西呢?不像是偷大粪的呀,我们用手电一照,发现几只耗子在啃粪便。我们连喊带跺脚,耗子们逃之夭夭。也真是的,在那挨饿的年代,人都吃不到多少粮食,哪里还有耗子们的份儿?这些小生灵为了活命,也只能将就着啃些污秽了。我们沿粪场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回到传达室。学校打更者巡逻粪场,就向周边社员发出了信号,周边社员似乎也通情达理,觉得孩子们掏大粪种点儿菜也不容易,从而就没人来了。

在那瓜菜代的年月,“更夫”们难耐的不是漫漫长夜,不是夏天的蚊叮虫咬,不是冬天的霜侵风削,也不是遇到险情的心惊胆战;“更夫”们最难耐的是“饿”!长时期的“瓜菜代”生活耗得人们的体力已很孱弱,晚饭2两稀汤那点能量怎么能维持夜间巡逻8、9个钟头的消耗?往往是过了半夜,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再过一阵,心里又开始搅和(一说摆活)起来。此时此刻,只能是喝口热水压一压,缓解一点儿搅和。可悲呀,可悲!骡马饿了闹着叫着有人给添草吃;猫儿饿了能到外边觅食吃,即使那人人喊打的老鼠还能找到人们的排泄物来充饥;而我们这堂堂七尺汉子竟然干等着挨饿,岂不悲哉?想到这儿,头脑里又连接上了我们村解放初期打更的一则故事。

那年冬天一个夜晚,村里派王树柏(号老翠)等4人打更,每人补助半斤白面做夜班饭。村公所里有锅灶,有人用那2斤面又切了一颗大白菜做疙瘩汤。汤熟了向外掏时,由于老爷们儿做饭外行,手脚不利索,将煤油灯碰倒了,煤油撒在锅台上。做饭的也没在意,摸着黑掏出来满满一半大盔子(中等灰陶器皿)。大家正在另一间屋子兴冲冲地等着吃疙瘩汤呢。汤端上来后,一股煤油味扑鼻而来,人们问是怎么回事,做饭的作了解释,并一再强调煤油撒在了锅台上,没进到锅里。不管怎么说,煤油味儿挺大的,有人提出来倒去喂猪,有人附和。这时王老翠急忙说:“别家,喂猪多可惜了儿的,你们不吃我吃!”老翠开始抄饭家伙,又跟了一句:“你们真不吃?”“不吃。”老翠敞开肚皮,一碗接一碗,一猛气儿将一半大盔子疙瘩汤一扫而光。
10年前村里打更还能补助白面吃疙瘩汤,10年后大跃进了在学校打更却饿得肚子滚瓜乱叫。此时我虚幻着怎样分享老翠大伯一碗带煤油味的疙瘩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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