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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期:[热土情深]与父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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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cn 发表于 2011-7-25 18:50: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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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建军

    我与朋友谈起了“父亲”,在不经意的叙述中,我瞥见他眼角泪花的闪烁。他歉意地笑笑,“好长时间没动眼泪了,对不起”。我猛地一激凌,“对不起”原来还可以派这样的用场!这三个字多美妙啊,它释了我多年压着的茫然,太恰当了,是的,“父亲,对不起!”

之一

  故事,那一定是过去的事情。编故事,讲故事则有想象和推断在里边,或者说那是“想象的过去”,总也摆不掉过去的尾巴。
  编故事,讲故事,听故事……我们刻意养活着故事,并赖以为生,这可是社会性、世界性的,不知延绵了多少年,也不知还要延绵多少年。<br>
  几块砖头,几星烟火,几把晃来荡去又间或拍拍打打的蒲扇……动静之中,有我顺了的小眼睛??我儿时故事的记忆便这样开始了。
最深刻的印象是“老狐狸”,这是村里人暗地嘀咕的喊法。不知什么缘故,他上下的眼袋都出奇的臃肿,以至白天为见得光,得用秫秸的?篾撑起来。
  老狐狸总是讲些我们孩子似懂非懂的故事,迷瞪地爱听的是大人们,我只是想听个明白也去迷瞪地听。在我仍没听明白的时候,老狐狸过世了,我觉得有点对不住他,对不住他每晚的执着。直到现在,我还默认狐狸是“好的”,这也算做对他的报答罢。
  老狐狸过世后,习惯了的小腿脚仍每晚出溜到那地儿,也许我那时还没有茫然怅然的情愫,但父亲一定是觉出了不对劲儿,郑重地告诉我??老狐狸讲的东西不好,国家知道了是不让他的。我回忆不清我当时是点了头还是摇了头,但父亲确实变了。
  夜幕压下来,一家人稀里哗啦填填嘴巴。当母亲将煤油灯捻小的时候,炕那头母亲纺车就咿咿呀呀地哼,炕这头便是父亲总是以“原先哪”开头的故事。我们弟兄五个,横的斜的堆了半炕,不消半个时辰,便有鼾声横斜着游到梦那边去。
  “好了好了睡觉吧”,父亲催促的时候,我坚韧的小眼光常常碰得他仓促回避,那故事也不得不再续一个可有可无小尾巴。时间长了,我开始怀疑父亲,怀疑他是不是跟母亲有意做的局,用纺车和故事封杀我们和着肚子饿的叫嚷……现在我却不敢这么想,暗淡的油灯,咿呀的纺车,横斜的鼾声,“原先哪”的故事……这苦楚的温馨时常让我心口儿堵得慌。
  “不好不好”,父亲的故事开头没多久就被我们的“七嘴八舌”打断,父亲那种无奈的窘迫成为我最初的自责,那种自责就是用万能的“对不起”也难以消释。
  父亲开始背着我们串村听“说书”、看“唱影”了,回来后便是故事的迷人和跌宕,我们慢慢对父亲又肃然起敬,这情感没维持多长,因为我们不知不觉中能走出村子,到远村听“说书”看“唱影”。
  我们贫穷的村子也有了“说书”“唱影”的了,并且这种势头发展良好。最让我吃惊的是竞发展到请“评戏班”、演电影……那是全村人的节目,几天前就弥漫着骚动的气氛。赶到演出的那天,日头刚歪,便有孩子们搬着砖头木头“占地方”。太阳压山了,村里的炊烟全体提前袅袅,外村人也赶来了,他们知趣地避开我们村人挺着的胸脯昂着的头。
  这时的父亲却常常躲在一个角落里,可能只有我注过意??父亲当时做了村支书,按奶奶的话说是“哇呀哇呀”的干部,但他一定需要盘算着村里那少得可怜的几个钱,有时为演一场电影,他得几天挨门挨户说小话凑份子。
  父亲这样做是为了我么?我想不明白,是为了我们么?我也想不明白,但以现在的眼光看,父亲却脱不开以权谋私、假公济私的嫌疑,按流行的说法或许也是种腐败罢。可我那时却深深地感念他,虽然也有些为他提心吊胆。
  我慢慢地不用跟着老师便能念故事了,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吧。时势造英雄,村里出了个“绅士”??这也是村人们背地的叫法。这“绅士”常在刮风下雨的时候挟了发黄的“三国”串门串户讲“古言儿”,见人说话也象皮影戏中的人物亮相时那样,先念几句捉摸不透的“白”,他的影响好象对父亲是一种“影响”??我那样认为,正是在这影响的“压迫”下,我立志于故事了。
  父亲和村人都没想到我做了“编故事”的人,回老家的时候,那“绅士”也不敢碰我的眼光。我没有明显感觉出父亲的得意,但有一次,我无意中翻开了炕席,那里有一卷皱巴巴的碎报纸,是缀着我名字的“豆腐块”。我放任了自己,眼睛无拘无束地流了好多泪……
  说得严肃点儿,这就是一代人与一代人的文化传承吗?不知不觉中,父子之间完成了一项庄严的工作。虽然现在想起来,儿时的故事大都淡然了,没留了什么具体的划痕。但那种模糊却是一种难以回避的深刻,在如今充满喧哗与骚动的梦的边缘,依然有那种纯净的“慢拍”。

之二

  文化的传承其实关联着文化的原始使命,是文化的延续,也是血脉的延续。文化贫乏时,我们极力扩张它,这贫乏就成了刻骨铭心的深刻,弥漫了整个生命的初始。从这方面讲,父亲的“故事”绝不能以层次的高低来衡量,因为进入血脉的文化具有鲜活的生命。然而,父亲的故事在生活面前渐渐变了颜色。
  有一种东西叫饥饿。一个人有过那种深刻的经历,体验到的只是语言和表情的苍白,或者说饥饿拒绝语言和表情。你可以说饿得慌,饿得肚子咕咕叫,饿得眼睛发蓝,饿得咂巴嘴……我却说饿是一种掠夺的冲动??对别人;饿是一种膨胀的自我伤害??对自己;饿是一种无声的对峙??对父亲。
  我开始怀疑父亲分饭的本领是暗地里花了很多功夫练就的。哥伍个,伍只碗,父亲一路分将下去,按大到小有多有少,谁也说不出什么来。我更不能说什么,我排行老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从那时起我就体会到“居中”的种种妙处。但半碗稀饭对肚子是变本加厉的折磨,为了化解矛盾,需要也必须慢慢品咂和消受??虽然父亲总是一遍遍催。
  六七岁挎篮挑菜,八九岁背筐拾柴,十一二岁便能牵牲口薅苗挣四分工。幼小与苦难的对峙造就了恐怖的“早熟”。
  我有一个从未示人的隐私??那时穿的衣服总是泛白,一是母亲经年搓洗的缘故,一是汗水的结晶。我深羡外来人衣服的深蓝,更艳羡他们双手插兜的姿态。有一次,我不慎落了水,爬上来,竟是伟大的发现,我泛白的衣服通体变成深蓝,我索性将双手插入腰带里,(母亲为省几寸布,是决计不给配裤兜的)惊奇的同伴眼睛全部瞪大,纷纷效仿??河滩上一队人双手插入腰带摇摇扭扭地走……这或许就是孽缘罢,我现在不敢将手插入裤兜。
  我也有一次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壮举??一天下午,我独自偷拿锹和盆去河里掏鱼,偌大的一个水面,小小的一个身子扭动着,过往的人纷纷摇头,最多也不过扔三个字??“这小子”。
  那是一次艰苦的劳动,破了血泡的手,发抖的腿脚,还有板着脸西坠太阳……不详的预感终于发生了,父亲提一根木棍来了……不知是什么震慑住了父亲,是我满脸的泥污,畏惧的眼神,是我的难以置信的劳动,还是水中那么多已露了脊的鱼……父亲别过身去,我却由哽咽到嚎啕,恨围埝中还没淘尽的水,恨太阳不停地向下溜……父亲带着弟兄们来了,我缩在岸边的豆秧里看他们麻利的动作,虽然还间或发几声哽咽,却已在对父亲窃笑了。
  父亲是绝不让我们掏鱼的,村里别的父亲也是这样。一是家里没有熬鱼的油水,二是“臭鱼烂虾,下饭的冤家”,家里的粮食陪不起。从父亲的妥协里我觉出了父亲的软弱,更明确地觉出了自己不明确的某种力量??这同时也成为我与父亲数年“对峙”的因子。
  与父亲的对峙当初是无意为之??抠白署,烧豆角,扒(偷)瓜,看见谁衣兜里有吃货就抢来或“打来”……好事人一句恶状便是父亲的一顿痛打。
  随着父亲打击力度的加大,我也变聪明了,慢慢从亲身实践者变为策划者、指挥者、幕后操纵者??颇具规模地抢瓜,光天化日下成片地嚼甜杆(一种可嘬食的甜杆农作物),群体阴险毒辣的对有吃货孩子的胁迫……父亲明白我的变术,却难以寻到打我的籍口,恨得跺脚,恨得摔饭碗,恨得冲我说恶毒的话??我半个眼角也看不上你。老袁家祖宗作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种。你长吧,长到老也看不到后脑勺……我在斜眼的同时常常感到宽心和惬意??你就骂吧,看你还能把我怎么地?
  “这孩子这么下去怕成不了人了。”看到我前呼后拥的跋扈,村人们大都这么说,但不管是我直接还是间接听到,他家定有什么小不幸要发生,不是果木放盐烧坏,就是看家狗吃了烧熟的气萝卜烫掉满嘴牙……
  我在与父亲这种对峙和争斗中持续了好多年,彼此间都在有心无心地制造着这个战场,有意无意地维持着这个战场。虽然我也有后悔的时候,但在那个苦痛的年代,我的坏倒给自己带来过不小的满足、充实和愉快……这是现在我给自己找到的借口。

之三

  其实,打孩子是故里的一种“风俗”,在大人们眼里,那是自自然然的理所当然。这里面一定有深一层的东西存在,要不然人们不会对频频发生的吵架事件视若自然、淡然、漠然。夫妻之间、婆媳之间、邻里之间、父子之间、弟兄之间、孩子之间、相干的和不相干的之间……发生的争吵或是殴斗,有原因或是没原因、干的劝的看的,那种令人震惊的木然有很多我们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人性的本真?是苦难重压下的必然?是情绪的发泄?是畸形的平衡?是变态的乐趣?是扭曲的需要?是生活的定数?是生命的背叛与反抗?是个人价值的张扬?是存在的手段?是有所谓又无所谓……
  这是令人头痛的课题,也是我们最好回避的课题,因为弄不好,往往会跑到横亘或是贯通社会与历史的大问题??那就是“战争”与“运动”。
  我与父亲持续数年的对峙中每人又凭添了新的痛苦,这越来越让我难堪。
  由于对父亲“讲故事”的感恩,每晚临睡时总是钻进父亲的被筒,两只小手捂着父亲凉凉的双肩,父亲也是抚抚我的胎毛,再吹灯睡去??这相互的“动作”延续了好几年。
  自从“我挨打”、“父亲挨气”之后,父子之间就不再搂着睡了。家里那时养着一只花猫,我们之间处得不错,每晚就搂着它睡觉,灭灯以后,我总是抻着它的爪抚抚胎毛,时日长了,花猫也养成了习惯,伸爪抚胎毛成了它的习惯动作,只是有时候轻又有时候重。每晚父亲拖几声唉叹后便侧身睡去,不久便是那沉重的鼾声,跟花猫的呼噜声相似。
  有一次我病了,患得是疹子,全身起满红斑点,痒得心痛。那时候买药可是大开支,好多病都得自己顶,或者延用不知是哪辈祖宗发明的疗法??蚊虫马蜂咬后就用马齿苋擦擦,发烧上火就喝开水再闷棉被发汗……晌午父亲下地回来,我立即止住了哭,母亲知道我跟父亲的恩怨,拍拍我,摇摇头……父亲看着蔫巴唧的我好久没言语,在屋子转了几转后就出去了。<br>
  母亲告诉我,你爸掏鱼去了,疹子这玩意最怕鲫鱼,一吃就好……母亲在屋子里转了转也出去了??我听见了母亲向邻居借油水的乞求和申白。
  疹子好了,不知是不是父亲淘来的鲫鱼起的大作用。我困惑的倒是父亲,他破了自己的戒,因为掏鱼是打我的律条之一……我不知应该感谢他还是讥笑他。
  上学了,我的学习成绩和“德智体”表现出乎村里所有人的意外,“这小子脑瓜子快”??村人们这么说。其实我的好表现全然不是村人认为的那回事,我有我不可告人的秘密和动机??我学习不好就当不了班长,当不了班长就管不了别人,管不了别人就没人听我调遣,没人听我调遣就干不成那些“坏事”……
  因为表现好每年都得奖状,父亲总是抻开来端详好长一阵儿,我估计他能将奖状上的字念十几遍。发奖状后很快就将我的奖状糊在墙上,“哼,反正也买不起年画,你就将这红绿纸充充吧”??我这么想。
  但有一次,父亲的举动让我恐惧。记不清是哪个年头了,大年二十五那天,父亲将家中唯一的镜框摘下来,把里面的主席像换成了我的奖状,我惊呆了,怯怯地贴过去,“中吧?”“主席像虫子咬了,也旧了”??父亲全然没有理会我的敏感与吃惊。
  上学的时候经常要参加义务劳动,薅苗、摔花生、撒“颗粒剂”(一种拌农药的砖碴)??有一次拾麦穗,与新换的老师打了一场恶架??新来的老师对我不“感冒”,或许是他喜欢女同学的缘故罢,我的班长位子也摇摇欲坠。我太爱出风头,拾麦穗当然一定会是最快的,当我回头看看甩在后面的同学,面部刚想露点得意时,老师却是一声断喝“你拾得太毛糙,回去重拾!”我蔫蔫地回去了……“你咋又这么慢了!”“你不是让我捡干净吗?”“你别捡了,就在这站着”??我听到了好多女同学的哄笑(男同学是没人敢的),这是我从未受过的“侮辱”,口里便不清不白地哼叽,见老师没反应,口里便不干不净了……我遭到了老师的痛打,口鼻流血,跑到家时血还未止……
父亲在屋里踅来踅去,几个亲戚暴怒着要去揍那老师,父亲出我意料地没阻拦,只是说了句“问问理,别打他……”
  我真的懵了??老师打我的程度比起父亲来还是轻很多的,父亲这是怎么了……从那时起我体验到了血脉的依赖和亲情的依靠??我的父亲,你让现在的我也无言以对。

之四

  与父亲爱与恨、疏与近的畸形交织,造就了畸形的言行举止,在人生命的起点,作为原动力的情感力量,顽固地维持着它的领地,有时不惜代价。
  在大量行“坏事”的同时,我往往也做些令人啧舌的“好事”??打着趔趄,挑浮沿儿浮沿儿一缸水。
  摸爬滚打背回来一垛柴。
  吭吭哧哧起完一圈粪。
  ……凡此,都是父亲不在的时候,在的时候我是决计不做的,事后,我当然是远远躲着,眯着眼等待或是欣赏父亲的惊讶。
  父亲很少以此夸奖我,大不了愣愣神儿或是点点头,我也装作不介意的样子,虽然浑身上下酸溜溜的疼,心里却是别一样滋味??我长大了,我长大了吗?我会干活了,我会干同你一样的活吗???在这迷惑里,在不相称的年龄阶段,我几乎干遍过所有大人干过的活,甚至包括有些大人的抽烟和喝酒。
  有一天前半晌儿,我独自一人在屋里鼓捣着玩,冷不丁碰倒了父亲的酒壶,酒倾出一些,小鼻孔中窜进一股异味,即恶心又“动心”。我惹事儿了,今天又要挨打了。心里怯怯的时候,却突然钻出个怪的念头??反正酒也是洒了,一不做二不休罢……我一连喝了七八杯,又哈着气举着酒壶往嘴里滴。酒,酒有什么了不起……当口鼻眼耳都往外“冒火”的时候,我还转过小念头??渴酒,跟父亲比我还是不行……
  我惺忪醒来的时候,日脚已踏在了东墙,我隐约听到父母在过堂里嘀嘀咕咕的声音。“妈,我喝水??”最先进屋子来的是父亲,我一下傻了??父亲双眼弥漫着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因为喝酒父亲没有打我,我心里却有点不平衡,像是欠下了他一份情、一份债。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彻底崩溃了。
  那是伏天的中午,我想积些肥(将柴草、土粪、沙子和成泥垛起来),没干多会儿,尖下颌就往下嘀嗒汗珠,且越来越急。生性的我不知动力了哪股脾气,跟汗叫上了劲儿……眼见着手中的锹柄一会就成了从水中捞上来的木棍,我心里倒有些欣欣然了……
  以后的事都是大哥告诉我的,说我栽在泥水里,赤脚医生打了好几针,父亲也借了好几家的钱……
  掌灯的时候,母亲端上来大半碗大米粥,这是我梦中的饭食,也是我家往年不得见的饭食,但我拼了很大力也没咽进几口。
  父亲脱鞋上了炕,倚在炕那端的被垛上吸烟,不知吸没吸完,父亲将烟头一丢,爬了几下,一把把我搂在怀里。
  其实我那时早已炼成了喜怒哀乐的功夫,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掌握的火候已经不错了。但当时蜷在父亲怀里的我却六神无主茫然不知所措了,当我瞥见父亲眼角的泪花时,不知哪来那么大气力,哭得引来了半个村子的人……
  情感,原本是不可侵犯和欺骗的圣地啊……

之五

  我原本不该以现在的眼光看过去的你,如同你不能以三十年前的眼光看现在的我。但时间这东西就这么赖皮,想记住的,它会不知不觉地给你抹掉;想忘却的,它会不知不觉地冒出来,象不客气的眼睛一样盯你。
  贫苦象梦中的“大手”一样罩着,或是影子一样追着,父子之间都以别种心态观照着对方??或许那也是另一个自我的真实么?
  小时候,我最不满意(想不出更贴切的词了)的是你的“官”……
  那时候,生命的必需品“粮食”、“柴禾”都是公家分,象你给我们哥几个分饭一样。(粮柴是绝计不够的,宁可烂在地上,也不让拾)
  我现在一闭眼就可清楚想起公家分东西的场景??主事人敲几下钟,拖几声长腔,村人就象炸了窝的蚂蜂,男女老少不消片刻便是那排长长的一队,断不了插楔的夹缝的伴起叫骂和推搡……
  最让我困惑的是粮食在地里发了芽才让捡,由此,盼望秋后的冷雨是我最大的心事,秋雨下来了,就能够在地里大摇大摆地去捡花生芽、黄豆芽、绿豆芽,还有变了味儿的白薯??这些都是“鲜美”的吃食。
  记得我曾郑重地问过你“为什么”,“上边说的”??轻轻的四个字就砸得我瞪着的小眼睛立马顺下来。
  但人饿急了什么事都敢做。也是“上边说的”罢,村里成立了“护秋队”。我听老辈人讲过,那跟过去富户人家雇人“看青”、“看秋”是一回事,起码也不差很多,都是看着人别偷东西。
  烧拾柴人的笼子耙子,游偷粮人的街(那几根玉米定要挂在脖子上的)……虽然你大多不直接参与,但那几个歪歪横横的护秋队员,基本上是你选定的,这些我知底。
  让我困惑的还有几件小事??
  有一天晚上,院子里出了几声咚咚的响,大哥跑出去,回来说是谁扔过几捆茬子(公家分的庄稼底根,做烧柴用),你一声未吭,但我留住了你眼角的那丝笑意。
  有一天晚上,我跟在你屁股后“绕地”(这是你的词),撞见一男性的庄下亲戚(乐亭方言,远亲的意思),粪箕的粪下露出了几根萝卜……当晚便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斗争”。
  有一天晚上,还是“绕地”,撞见一女性庄下亲戚在偷拾棉花,你却拎着我快步踅回去。我什么也没问,你却申明了原由??“棉花是邻村的”。<br>
  世事总是在变的,“上边说的”允许农户自家养猪了。(原来是公家在饲养处集中养,母亲就做过饲养员,在当时的农村,那是一项很体面的活计)因为养猪能生粪积肥“促生产”。但挑猪菜却是一件繁重的工作,大都由我们孩子们承担,大人们“中午带顿饭,晚上连轴转”。有一年夏天,天一直洒雨,地里汪了水,挑菜已不可能,猪开始在圈里饿得哼叽了。我忍不过,象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偷割了公家的白薯秧子,父亲下工回来,我正低头剁菜??我和那篮白薯秧子一起飞出老远,哦嗬,那时父亲脚上的功夫厉害!
  不久有个新词家喻户晓了,叫“开放”。它不是我们现在整天挂在嘴上的“开放”意义,而是脱胎于过去的过去的“开园”??果实熟了,可以采摘收获了。由此延伸??公家收秋后,允许大家再次捡拾。这是一项深得人心的决策,本村的外村的更远的外村的,亲戚朋友邻居,人们奔走相告,但定会回避一些人,因为人越多,自个儿捡拾到的“秋漏”就越少……
  那是农村的节日,无论怎么回避,人们都会盘算出哪个村哪块地什么时候收秋。收着秋的地块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戳着的伸着的举着的捡拾工具,象狼的牙爪。
  定会有捺不住性子的人,一个几个一群抢先动手,这时的父亲背了手,一步步踱去,那性急的人群便风一样的散去……
  因为我“怀恨”你背着手的威仪和矜持,在“开放”以后,我都是躲着你刨拾??虽然你总会寻我们哥几个暗示哪块地方“秋漏”多。
  “死工分”改成“活工分”,“上边说的”越来越有道理。活工分最显著的标志是包工包活儿,谁干得多就多挣工分。
  每当有包工包活的时候,你总是催我们“快吃”。然后,大大小小聚拢在“场里”(村里集中堆放秋禾的场地),月光下是一片“毕毕剥削”的声音,除了你的几声吆喝和断喝,很少有别的人声了。人们都在忙,手忙心也忙,忙着多挣那几分工。
  你管着验收,每个盛着剥去皮的玉米笼子都得经你用力地摇,不满的是要添加的。挨到验咱家时,你避开,支别人验,别人是断不敢也用你那么大的力的……
  ……这些事能证明什么?你的正直、自私、宽容、狭隘……现在的我也不能条分缕析得清。
  你定不会想见我现在会以笔墨叙述这些,如同我仍忘不掉这些事一样。其实我们都应“正确对待”记忆,时光打磨去很多东西,滤剩下的记忆可能都关乎着一些大道理。我们不要人为地别着劲丢掉它们,也不要回忆的时候只是悲喜一阵子完事……可能这才是“正确对待”吧,是不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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