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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期:[回眸寄情]从福臻堂到怀德堂——记成婚前的赵纫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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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cn 发表于 2011-7-25 20:17: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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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董宝瑞  


(一)
  在一个多世纪前的清朝晚期,直隶省永平府乐亭县大黑坨村,有三户人家立了堂号。这三户人家,一户是李家,立号“怀德堂”;一户是赵家,立号“福臻堂”;一户是杨家,立号“白玉堂”。那时,农村能立堂号的,家里得有点钱。李、赵、杨三家算是大黑坨的富户,有个大事小情的,都能惊动全庄。
  光绪九年腊月廿四(是日为公元1884年1月21日),小年刚过一天,一件喜事降临到福臻堂。
  就在这天,当人们扫完房,祭了灶王爷,迎来大寒(光绪九年腊月廿三为大寒日),准备热热闹闹地过年时,福臻堂后院的正房屋里,传出了新生婴儿的啼哭声。
  又一个幼小的生命在这个渤海沿岸村庄诞生了。
  这个呱呱落地的婴儿是个女孩。
  她就是后来与李大钊结为终身伴侣的赵纫兰。
  赵纫兰降生时,正值癸未岁尾,按干支五行,属羊,命水。
  羊儿离不开草,也脱不得水。按当时的迷信说法,她算好命。
  实际上,她在襁褓中的命运确实不错。
  她的父亲叫赵文隆,是福臻堂的堂主。
  那年,赵文隆已是四十开外的人了,身板挺壮实,过日子的心情挺盛。在赵纫兰问世前,他已同自己的元配妻子??一个来自乐亭城里的女人,生有一男二女;但他似仍嫌不足,续娶邻村小黑坨的盛家姑娘为他养育新的儿女。
  赵纫兰是盛氏的头生孩子。她五官端正,长得颇似年轻貌美的母亲。父亲对她倍加喜爱,像又得了一个儿子一样,张罗着为她下奶,做“十儿”。
  在姊妹中,赵纫兰行三。没几天,远远近近的亲朋乡邻都知道福臻堂有了一个眉清目秀,被父母视为碧玉的三姑娘。
  她的乳名,被父母叫为“小翠”。
  “小翠”,成了她来到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上的第一个人生符号。
  她出生的时间太巧了。家里为她做“十”时,已经是光绪十年的正月初五了。她刚刚吃上几天乳汁,就跟大人一起跨入甲申年,没出生十天就变成了两岁的孩子。
  做“十儿”,是北方农家传统的民俗节日。
  在新生儿出生十天之后,亲戚朋友都带着猪?蹄、鸡蛋等,聚到新生儿家庆贺一番,主人家则摆宴设席款待远近客人。
  为赵纫兰做“十儿”时,正赶上是新的一岁的大年初五,福臻堂的喜庆气氛自然很足。可惜,当时的热闹场景已经很难追述了。不过,从那个时候跟赵文隆的关系看,同村怀德堂的堂主李如珍肯定会带着儿子李任荣、儿媳周氏前来庆贺。还有,当时正教着李任荣和赵文隆的儿子赵如蔺的私塾先生,也是后来李大钊的老师,昌黎县的增广生赵辉斗,也当是福臻堂的主要客人。
  李如珍是赵文隆的舅舅【据李大钊故居纪念馆第一任馆长刘荆山撰文《身世与启蒙》介绍,赵纫兰的祖母为李大钊的“姑奶”,赵、李两家有“老亲”关系。见《李大钊在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1989年7月第1版)第10页。】,也是赵文隆在东北长春、万宝山等地经营杂货铺的老搭档。据说,那时候李如珍是杂货铺的掌柜,赵文隆是东家,两人合伙把买卖做得挺红火,挣了不少钱。到赵纫兰出生的前几年,因关外的“胡子”??土匪闹得太凶,到处荒乱不堪,两人才收拾了买卖,双双返回,准备安度晚年。回乡后,李如珍翻盖旧宅,为过继儿子李任荣娶了媳妇,赵文隆自然会前去庆贺;而赵文隆除捐了一个官衔外,又娶亲添女,李如珍也自然会成为福臻堂的座上宾。那时,李任荣与比其大两岁的周氏刚结婚一年多,自然也会随老人前来祝贺。
  酒席宴上,李如珍与赵文隆说没说两家再度联姻的话,已无法得知。但不管怎样,赵纫兰的出生,毕竟为两家未来的联姻埋下了种子。
  赵辉斗与赵文隆两家,经父辈认祖归宗,结为世交。赵辉斗是乐亭县的邻县昌黎沿海的大滩村人,大滩离大黑坨也就二十多里地。他父亲生前在大黑坨一带教了不少年书,本指望他考得功名,能够光宗耀祖,可他自幼随父求学,考中诸生后,以在岁、科两考成绩居一等前列,被录为名次紧次于廪生的“增广生”,但屡试也未能中举,就只好子承父业,沿着父辈的足迹到处执鞭任教,以了余生。赵文隆由东北回到家乡,特意在家中设专馆,把赵辉斗请来,请他专教自己的儿子赵如蔺,兼教李如珍的儿子李任荣。赵、李两家都希望后代能出有功名的人。从这层关系看,为赵纫兰做“十儿”时,赵辉斗当在座,既为赵文隆一家拜年,又为赵文隆夫妇贺喜。
  如今,已无法查考赵纫兰的名字是谁起的了。但从当时的情况看,极有可能为赵辉斗所起。赵辉斗虽屡试不进,但饱学多识,善作诗词歌赋,颇得乐亭县进士孙国祯赏识。赵文隆为女儿起名,自然应当请教于他。“纫兰”一名,出自中国古代著名的诗人屈原《离骚》中的名句:“纫秋兰以为佩。”这句诗在当时的书信中引用很广,用以喻对别人所施德泽或教益铭感不忘。此名叫起来琅琅上口,可谓别致而不落俗。这当出自赵辉斗之口。
  得大名“纫兰”,大约是赵纫兰出生后不久的事。不过,这个名字不会很快叫开。她在幼年时,人们都管她叫“小翠”,或是“三丫头”、“三姑娘”。后来,由于她的小嘴唇老是显着色泽发深,从而得获一个绰号,叫“黑翠”【据笔者1989年5月在昌黎镇姚家沟访问原籍大黑坨村的罗国维老人介绍。】。管她叫“黑翠”,也许还为与其他叫“小翠”的姑娘区别吧!
  在大人们或同伴们“小翠”、“黑翠”的呼唤声中,赵纫兰在甜美的襁褓里,在温馨的家园中,一天天长大了。等待她的,是一个漫长的艰辛的人生旅程。

(二)

  怀德堂在福臻堂西边,两个院子隔有十几个大门。
  怀德堂处在大黑坨村比较靠中的位置,建筑也比较别致。
  怀德堂的堂主李如珍在清朝光绪七年(公元1881年)翻盖旧宅院时,有点破俗。他没有固守门窗户壁旧有的格式,而是力求房屋布局比较合理,建筑严谨美观,朴实大方,坚固实用。
  新建的李宅分为前、中、后院。正门有高大的台阶,四周环绕有挺拔达观的砖墙。前院不算宽敞,东侧建有三间厢房,西侧建有碾棚、马棚、猪圈等。二门偏西,并不与正门相对,留出一个影壁。中院比较宽阔,东西各建有三间厢房;正房六间,中间是一墙隔开的两间穿堂屋,靠东、靠西的各两间相通成一个大屋的正房为居室。之所以如此,是原因中、后院,分成了东、西两个半院。东半院由李如珍居住,西半院由其三弟李如璧居住。中院两家合用,没有隔开;后院各分西、东,中有一堵花墙相隔,靠大墙各建有厢房、棚子等,独成一个自享的天地。
  旧宅翻新以后,李如珍戏称新的家宅为“鸳鸯院”。
  新居落成的第二年,年方十五的李任荣与距大黑坨不算太远的走马浮村周家姑娘在东半院厢房成了亲。
  盖新房,娶新娘,怀德堂着实红火了几年。
  那时,怀德堂在大黑坨村的威望,并不亚于福臻堂、白玉堂。赵纫兰在幼年时,没有少跟父亲赵文隆到怀德堂串门,去看舅爷一家人。
  赵纫兰一天天长大时,李如珍已经是花甲老人了。他为人正直,行事端正,在村里有很高的威望。他特别喜爱孩子,又容不得哪个孩子身上被惯出毛病。老人常常坐在门洞里,张望着在街上玩耍的孩子们,若见哪个孩子太调皮,或欺负别的孩子,总忍不住要说上两句。久而久之,有的孩子有点“怕”这个脸上长有一根“蛰人毛”的“老爷子”。可在赵纫兰充满童稚的眼里,这个老人既温和又可亲,一点儿也不“吓人”。
  李如珍挺喜欢文静懂事、天真可爱的赵纫兰,只盼儿媳早日生下一个孙子,好给孙子娶来这样出色的女孩。
  李任荣是李如珍二弟李如珠的二儿子,因李如珍膝下无子,幼年过继到李如珍名下。他待人谦虚和蔼,彬彬有礼,书念得好,字写得棒,是全村公认的最有前途的书生。他的媳妇周氏挺贤惠,既知情达理,孝敬公婆,又心灵手巧,能勤俭持家。这小两口,也给幼年的赵纫兰留下了挺不错的印象。哥哥和李任荣在一起读书时,她爱去在一旁玩;李任荣的媳妇到赵家来,或她到李家去,她很喜欢跟李家婶娘说几句话。而李任荣夫妇,对福臻堂小小的“三姑娘”,也打心眼里喜欢。李任荣爱教她识几个字,周氏则喜欢给她做一两件衣裳……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到赵纫兰五六岁时,李家开始发生大的变故。
  先是李任荣在光绪十四年五月发生地震时,为救住在村东头的亲生母亲受了风寒,诱发严重的肺病,常常吐血不止,到转年三月竟一病不起,溘然辞世;后是周氏在丈夫病故半年后,于光绪十五年十月初六(公元1889年10月29日)生下一个男孩,在男孩刚刚过一周岁生日不几个月,也因忧虑成疾,于光绪十七年正月廿七(公元1891年3月7日)离开了人世。
  到这时,赵纫兰已经初省世事。她对李家叔叔、婶婶的凄惨遭遇,非常同情;对李家叔叔、婶婶留下的乳名叫“憨头”的小弟弟的孤独命运,更是可怜。
  在赵纫兰幼小、天真的心灵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老盼着李家的叔叔、婶婶给她生个小弟弟,这个小弟弟问世后竟这样命苦。当然,她更没有想到,这个从小就失去爹娘的小弟弟,就是自己未来的丈夫,相继病故的李家叔叔、婶婶会是她理应尽孝的公公、婆婆……
  好像就是在那两年,赵纫兰的心几乎拴在了怀德堂,拴在了小憨头身上。
  “妈!小憨头忒怪,舅爷让好几个人给他喂奶,他就吃他姑的……”
  “哦,这孩子真犟性……”
  “妈!小憨头他爷让他姑给他喂奶,给他姑的孩子另外请个奶妈,他爷出钱,他姑说啥也不干,气得他爷说没他姑这个闺女。妈,你说他姑咋不干呢?小憨头这么大点儿就吃不上奶,多可怜呀!”
  “是呀,小翠!你还小呀,有些世事你不懂……”
  “我都八岁了,还小?”
  “当然还小……”
  “我要是能喂他多好呀,不省了小憨头老哭哑了嗓子……”
  “你呀,真是个傻闺女……”
  “我……”
  “你……”
  这样的对话,从当时的情景看,在赵纫兰和她母亲之间肯定发生过。
  那些日子,村里很多人都在关心小憨头的命运。
  这孩子,到世上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母亲刚怀上他三四个月,父亲就被病魔夺去了刚刚二十二岁的生命;他在襁褓中还没有吃够妈妈的奶水,妈妈也撒手西去了。他个色儿【方言,意谓特别。】,不吃别人的奶水;早就嫁到外村,有了几个孩子的他姑更个色儿,就是不愿舍下自己的孩子喂他,闹得他爷爷??一个六十好几岁的老人,憋了满嘴的泡儿,把粥嚼成糊糊,亲自一口一口地喂他……
  看来,这孩子虽然生在百草结籽、五谷归仓的喜庆日子,襁褓中的命运却远远不像这样一个收获的季节圆满呀!
  李家这孩子,揪着怀德堂堂主李如珍的心,也揪着大黑坨村不少父老乡亲的心,揪着赵纫兰那颗幼小而善良的心。也许就在这个时候,或是稍晚一些时候,赵文隆就决定把自己心爱的三闺女嫁到怀德堂,而李如珍就开始准备有朝一日迎娶赵纫兰走进李家的大门了。
  李、赵两家究竟是在何时定下的这门亲事,已经无法闹清了。有一点可以肯定,按照北方乡村旧时的习俗,当在李大钊还被称为“憨头”时,即他刚刚几岁的时候。还可以肯定地说,小憨头是在赵纫兰看着下长大的,赵纫兰是他幼小时最可亲近的小姐姐。
  小憨头在襁褓中即失怙恃,既无兄弟,又鲜姊妹,幸而遇到了李如珍这样一个要强好胜的祖父,不然就很难长大成人了。
  当时,李如珍的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伴崔氏,并不喜欢他这个过继儿子留下的孙子,老想让自己心疼的老闺女和姑爷继承家产。为了这事,尽管有李如珍压着,还常常闹一些家庭纠纷。小憨头的姑姑不仅不喂小憨头奶水,有时还和丈夫王大手厮儿【“大手厮儿”系流传在乐亭等地的皮影戏中的一个走场的滑稽角色,此处用作绰号。】一起,拿刀动杖,扬言要杀死自己年幼的侄子,吓得亲友们只好把小憨头东藏西掩。当然,最好的避身之处就是赵纫兰家了。赵纫兰的母亲盛氏性情开朗、泼辣,讲理,不怕事儿;赵纫兰呢,很怕李家小弟弟出现意外。后来,气得李如珍要和他的从小被老伴惯坏了的老闺女一刀两断,小憨头的这个私心较重的姑姑才很少回家来闹腾了。
  小憨头在祖父李如珍温暖的怀抱里,一天天长大了。祖孙二人相依为命,饱尝了人间的凄苦,但脖子上戴一个小红套包的小憨头,毕竟没有夭折,他渐渐地会走了,会跑了,能学着认字了。很快,他就以天生显得特别聪颖,引得越来越多的人的喜爱。
  逐渐懂些事理的赵纫兰,由忧变喜。她在母亲的严格闺训下,开始缠足,学做女红,还学习识一些字。
  小憨头呢,严格接受祖父代行的“庭训”,从小学习做人,打四岁起就开始认字读书。虚岁七岁那年,他进入大黑坨村西头谷家私塾,拜单子鳌先生为师,读《三字经》、《千家诗》,接受启蒙教育。
  上了学堂,他有了自己的学名,名“耆年”,字“寿昌”。
  三年后,他学业进步太快,单子鳌先生深觉再教他有些力不从心,只好请李如珍另请高明。这时,一直密切关心李家后代学业的赵辉斗老先生当仁不让了。当时,他已年老,正在小黑坨村的首富张攻璞为其独生儿子张春迥开设的专馆任教。他借口张春迥一人学习太孤单,应找伴读,极力推荐李耆年到张家学馆就读。张家答应了。这样,李耆年转拜赵辉斗先生??自己父亲李任荣的老师为师,每天到大黑坨村南三里许的小黑坨村张家专馆上课读书。
  这时,他虚岁十一,赵纫兰虚岁十七。
  就在这一年,李、赵两家依据乡村早婚的习俗,为他俩办了婚事。
  婚礼肯定是按照当时的传统方式举行的,应当热闹到了一定的程度。
  赵文隆夫妇为自己的女儿出嫁,陪送了很多东西。被褥绸缎应有尽有,还有两台板柜,一个炕琴,柜上带有掸瓶、座镜、梳妆台等。一对掸瓶上描绘的是仙人对弈图,另一对掸瓶上描绘的是狮子戏耍图,外带四个鲜明的“喜”字。花纹均为蓝色,显得既淡雅又大方。
  他俩成亲的屋子,是父母住过的东厢房。
  可惜,当时举行婚礼和闹洞房的热闹场景,已无法追述了。
  赵纫兰心里喜滋滋的。她知道自己从这一天起,就由福臻堂的三姑娘,变成怀德堂的新媳妇了。
  这是自李耆年的姑奶嫁到福臻堂,使两家有了老亲关系以后,李、赵两家又一次联姻。
  思想已经比较成熟的赵纫兰不图李家富贵,只盼尚未成年的丈夫李耆年早日考中秀才,考中举人,成为有功名的人。当然,她还希望为李家多多生儿育女,使怀德堂的人丁重新兴旺起来。
  李耆年出生那年为农历己丑年,按干支五行,属牛,命土。牛羊成群,水土结合,依照迷信说法,算是最佳的婚配。这也是她非常满意的地方。
  就这样,赵纫兰从常跑李家,变成长住李家,由此成为替李家担沉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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