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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期:古槐荫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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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cn 发表于 2011-8-17 14:47: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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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稼圃







        我家对门兴盛堂院墙内有一棵古槐。苍劲的枝干和茂密的叶幕伸展至院外,荫及大门口外的青石台阶。成了邻里街坊夏秋季纳凉并谈天论地的场所,也是小商小贩招揽生意驻足歇脚的地方。槐树,又称国槐,落叶乔木,羽状复叶,花黄色,顶生圆锥花序。花蕾炒干煮水可以做染料,抗日战争时期,根据地军民就曾用它漂染家织土布,为子弟兵缝制军服。荚果筒形念珠状,内含粘稠状胶液,庄户人多用它涂抹布鞋前端,以增强耐磨度。回首童年往事,大都脱不净古槐的身影,诸如春天的芽,夏天的花,秋天的果,冬天落叶后的枝干……远离故乡的游子,对古老的槐树总有依依留恋之情。








         近百年古槐的房东“兴盛堂”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砖石结构宽五间深三进的院落,古朴严森,前院的槐树外伸内延,出墙的树冠遮盖了半壁街道;后墙外的两行两人合抱粗的高大柳树,构成了整个村庄的屏障。院墙东南角还筑有对外瞭望孔和抢眼的炮台,房顶之上的山墙继续加高并修成垛口,当年炮台里常驻有持枪守夜巡逻的更夫。
        堂主茂林先生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跑关东经商创下一份基业。冀东武装暴动建立抗日政权后,他将关外商号经营权交由长子方园打理,自己回乡执掌数顷土地和家业。次子田园在京畿读书,长女春兰已出阁,婆家是木瓜口财主,小女冬梅尚在本村小学就读。就在昌滦乐建立抗日民主联合政权那年,茂林家二女儿秋菊正准备出嫁。
        从家族辈分排序,我应该称茂林家次女为二姐。那个年代的旧式婚礼,富家迎亲都要有花轿、骏马、车队、亲人,还有“老戚儿”。迎亲的花轿回来时抬得是新娘,而临去时花轿里应该是压轿的“小戚儿”。我当时八九岁年纪,家境富裕、人口齐全又穿戴整齐,所以经常被迎亲的人家邀请去做压轿的“小戚儿”。然而这次二姐出阁,我却是送亲的“小戚儿”。         
        听人讲,二姐的婆家是城厢区富户,诗书传家,独门独户,三代单传。迎亲那天,女婿骑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在前,后跟着描龙画凤、玲珑剔透的花轿,还有车拉人抬的聘礼,在鼓乐队吹吹打打声中,来到张灯结彩的茂林家门前。鞭炮声,鼓乐声,迎亲送亲人群的喧闹声,震得老槐树盛开的花朵簌簌下落,给刚刚铺在门前的红毡染上星星点点的金黄。
        女家欢天喜地的把迎亲人等接近家门,摆糕点茶宴款待。之后,新婿、陪客起身在前,新娘披绫罗绸缎,穿绣花软帮圆口便鞋,头顶披肩红盖头,在“老戚儿”搀扶下上花轿。我作为特邀“小戚儿”也随“老戚儿”一起坐上挂彩的骡马棚车,和送亲的队伍列队随后。为防轿夫故意随乐曲节奏起舞,让花轿上下左右颠颤而造成新娘眩晕,茂林还特意选派两名成熟稳妥的亲属,分立在花轿两旁保护,一旦花轿颠起两人便用力下压,俗称“压轿杆”。
       大约十点钟,迎娶的队伍回到男方门口。只见门前早已悬灯结彩并摆好弓箭草把,新郎下马后向草把连射三箭,象征驱邪。新娘在迎亲人的搀扶下下轿,走红毡,迈火盆,跨马鞍,象征日子过的红红火火、平平安安。然后在香案前拜天地,拜双亲,夫妻对拜,步入新房。接着大摆筵席,酒后送亲者本当带上回礼一同返回,但是为了贴身照顾二姐,经双方同意,还是留下了送亲“老戚儿”,等小夫妻回门时再相随返家。






         冀东大暴动那年,各乡起义的农民在党的“统一战线”政策鼓舞下,汇集散存在乡绅地主家的枪支,袭击分散在四乡八镇的警察分局。我家邻村大武庄的武星就是农民暴动的领头人之一,他在家中遭遇敌伪军围捕而武装突围的英勇事迹,家喻户晓。后来他组织了近百名雇工和进步青年,与海滨起义的农民会齐,一举攻下了经常驻有伪军的姜各庄镇,并乘势镇压民愤极大的恶霸地主,当地称之为“闹红军”;公开除暴安良,宣传统一战线,发展抗日力量。后编入抗日暴动大队,曾一度攻占乐亭县城。
       就是在这血与火的斗争中,四乡八村相继组建了“武装救国队”、“妇救会”、“儿童团”。我十一二岁那年,被推选为儿童团长,在村政权领导下参与减租减息、禁烟禁毒、站岗放哨活动。有时还配合区助理做统战工作。就在二姐出阁的第二年,我按村政府“抗勤”指点的临时房东,带领区武工队张志华,住在古槐荫下的茂林家中间一排正房的东屋,就是这次先后几天的说服动员,茂林老伯同意将自家私藏的快枪上交给武工队,并答应贡献门口古槐树结的花蕾给八路军作染土布的染料。
       风起云涌的抗日浪潮,迫使日本侵略者推行“第五次强化治安”,大规模进行“清剿”,蚕食抗日活动地区,杀害抗日军民,烧毁民房,实行三光政策。当时,一旦鬼子伪军出城,沿村都有专人负责敲钟报警,钟声密集,村民立即牵牛拉马集体出逃,俗称“跑敌情”。我村距离县城八里路,出逃的方向是出村往东,越过二滦河及对岸的封锁沟,就到了安全地带。封锁沟里有持枪的民兵监视敌人,并在敌人来犯的路口埋设地雷。
        日本即将投降的那一年春天,老槐树刚刚吐芽展叶。人们在树下议论敌情,突然听说,有一股伪满蒙军自昌黎方向直扑乐亭来“扫荡”,沿途奸淫烧杀、掠夺财物。由于敌伪进犯途径与往常相反,又来的突然,大部分村民都措手不及,不知所措。下午三四点钟,村民发现“跑敌情”的群众由滦河左岸封锁沟外向南涌来,茂林老伯打算让二儿媳淑霞和小三儿冬梅结伴到冯哨姨妈家躲避。姑嫂二人每人夹一小包刚出二门,就看见一手持“三八大盖”刺刀上挂“膏药旗”的鬼子兵,凶神恶煞般闯进大门,二人见状掉头就往回跑。
       狡黠的鬼子看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女眷,早已垂涎三尺,立刻紧紧追赶过来。姑嫂俩依仗在自己家路况熟悉,连续跨过几道门槛,三步五步就跑到院墙外的秫秸杖子跟前。不好!秫秸与木结构的柴门上挂着铁锁。来不及多想,丢掉包袱,手攀脚蹬,连滚带爬,越过柴门。秫秸杖子挡住了鬼子的视线,姑嫂俩才转弯抹角逃至村边看场院的佃户雷婶家。正在灶台做晚饭的雷婶,见脸色煞白的小梅和淑霞,心里已明白了几分。赶紧给他俩换上农家女的粗布便服,脸上抹两把锅灰,安置她俩一个抱柴一个烧火,渐渐淹没在炊烟和暮霭中。
       这天晚上,穷途末路的日满蒙军,刺伤了两面政权的保长,吊打了“抗勤”,抓走了数名“抗属”,还祸害了几名没来的及躲避的妇女……夜空布满了恐怖的乌云,老槐树也发出阵阵悲鸣。






       19458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八路军连日用炮火攻打县城,21日凌晨,鬼子同城内军警全部由海上逃往唐山。乐亭县城建立了民主政权,经历了八年艰苦卓绝的抗战,受尽苦难的冀东人民,终于迎来了云开雾散的日子。是年冬,在欢庆胜利的锣鼓声中,各村开始减租减息,清算恶霸地主,茂林老伯家刚刚抚平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一年,我从本村初级小学升入毛庄完全小学五年级。转过年来,全县选举国大代表,不久国共合作破裂。入秋,******************军队和还乡团进占县城,建立******************政权。1947年暑期,我小学毕业考取了******************县立中学,交了三块银元的入学保证金;但到了开学日期,解放区人民一夜之间挖封锁沟一道,断绝了四乡与县城的联系。中学没上成,就读解放区完小。
  大约是老槐树果实成熟的季节,几位老者在茂林家门前唠闲嗑,忽然一位交通员模样的行者从树下走过,边走边说:“赶快回家,要打仗了!”
  这天,驻县城的******************政府军千余人,分三路进犯公官营、将军坨、嵩林一带,我村离公官营很近,站在茂林家的炮台上,就能看见该村是谁家冒的炊烟。当时住在附近各村的解放军得到确切情报,一举将敌军击溃,活捉“伙会”队长,俘获敌伪百余名,缴获武器百十件。县城内的******************政权已经岌岌可危。
        时间又在煎熬中过了一个月,茂林家门口光秃秃的老槐树,在呼啸的北风中颤颤发抖。一天傍晚,我正在炕沿伏身写作业,忽然听堂弟说茂林家弃家出逃啦。收起作业本,跑出大门外,看见村民三三两两聚在老槐树下议论纷纷,兴茂堂大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受好奇心驱动,我也随着人流进入院内,只见各房卧室已凌乱不堪,家人雇工、车马牛羊、粮食财物、金银细软全部空仓。一些爱占便宜的村民,开始在凌乱的遗物中捡拾可用的衣物、家什,我家远房的四叔和他的内弟也趁机推回一辆旧式铁瓦大车,藏在场院的柴堆里。
       和我一样来看光景的小学同窗李兴元,目睹弃家出走的苍凉境况突发诗兴,随手捡起一段粉笔抑或是石灰,在大门里的二门门框上,即兴写了一副并不对仗的楹联:“人走家散房破乱,不知何日回家园”。时隔不久,盘踞在县城的******************政府军,全部逃往北宁线上的滦县。至此,乐亭城乡全境解放。人们猜测,茂林一家事先得知消息,提前连夜秘密迁居了。
        新年过后村级干部到区政府开会,听上级传达土改会议精神,春节前后正式开始土地改革、平分地主财物工作。茂林家的土地被平分了,房产分给几家贫雇农居住,只有老槐树依然照常发芽展叶开花结果。建国后,我考到外地上学。一直没有茂林家的消息。
        新千年后,我在《天南地北乐亭人》一书中得知,茂林家二儿子解放前在天津南开大学读书,毕业后在某大学任教授。(作者稼圃,即李家福,原沈阳《新农业》杂志社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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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ltcn 发表于 2019-3-12 15:37:3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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